那干部连忙跑开了。
沈肆重新低下头,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的演讲稿,学院和校方层层审核过的、标准而完美的优秀毕业生发言稿。里面充满了对母校的感激,对老师的尊敬,对同学的祝福,以及对未来的展望——积极,向上,充满了符合她身份的光明基调。
她展开稿子,目光落在那些印刷体文字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过去这一年,像一场漫长而清醒的噩梦。
她用学习和工作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一丝缝隙去感受痛苦。她以惊人的毅力和近乎自虐的勤奋,完成了建筑系核心课程的学习,甚至拿到了几门课的全优。她在沈氏集团的基层轮岗中表现出色,解决了好几个连老员工都头疼的难题,渐渐在集团内部赢得了不再是纯粹基于她姓氏的尊重。
她变得沉默,自律,高效,可靠。
那个开着跑车、打着无聊赌约、恣意张扬的沈大小姐,似乎真的“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死去的,或许只是一层浮夸的外壳。内里的某些东西,不但没死,反而在日夜的煎熬和悔恨中,被磨砺得更加尖锐,更加沉重。
比如,对某个人的思念。
比如,永无止境的自我谴责。
比如,那句刻在灵魂上的“我恨你”。
她几乎从不主动想起秦野。但秦野无处不在。在建筑系的教室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在工地扬起的尘土里,在每一次看到橘子糖的瞬间,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被噩梦惊醒的深夜。
秦野像一道沉默的、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伤疤,长在了她生命最柔软的地方。不碰,也疼。
今天,是毕业典礼。
是彻底告别校园的日子。
也是……那个人,原本也应该站在这里,穿着同样的学士服,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努力结出的果实,接受拨穗,接受祝福的日子。
沈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演讲稿的边缘捏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礼堂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典礼正式开始了。悠扬的校歌,领导致辞,教师代表发言……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透过侧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人群,晃动的人头,闪烁的相机闪光灯。
很快,轮到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我校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艺术学院、同时跨专业完成建筑系核心课程学习的——沈肆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夹杂着些许惊叹和议论。沈肆的名字,在这一年多的“蜕变”中,早已脱离了纯粹“豪门千金”的标签,蒙上了一层“学霸”、“拼命三郎”甚至“传奇”的色彩。
沈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紧张和更深处翻涌的苦涩压下去。她将学士帽戴正,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属于掌声和注视的阳光下。
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学士服的宽大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灯光汇聚在她身上,让她苍白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有些过分清晰,却也衬得那双抬起的眼睛,格外幽深沉静。
她走到演讲台后,站定。
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台下。
正前方,是学校领导和特邀嘉宾的区域。稍远处,是各院系划分的毕业生座位区。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张年轻或激动的脸庞,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她的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建筑系所在的区域。
那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男生,也有少数女生。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学士服,脸上带着毕业的喜悦和兴奋,彼此交谈着,等待着。
沈肆的目光,缓慢地、一寸寸地,掠过那些面孔。
没有。
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那道总是挺得笔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瘦削身影。
没有那双琥珀色的、清澈锐利、偶尔会因为她而泛起微澜的眼睛。
没有那个坐在角落、低头看书或画图、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默存在。
建筑系区域的某个位置上,是空的。
不是那种暂时离席的空,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从未有人占据过的空。旁边的同学似乎也习惯了那个空位,没有人特意留意,没有人感到奇怪。
只有沈肆知道。
那个座位,本该是属于秦野的。
那个靠窗的、能晒到一点下午阳光的、桌角还有一道不知道被谁划出的浅浅刻痕的座位。
秦野曾经坐在那里,认真地听讲,快速地记笔记,眉头微蹙地思考一个结构难题。她或许还曾在那里,因为低血糖而悄悄剥开一颗橘子糖,快速放进嘴里。
而现在,那里只有空气。
阳光透过礼堂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射在那个空座位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微尘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