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面对复杂的结构计算、繁琐的合同条款、棘手的工地问题时,她才能短暂地忘记秦野苍白的脸,忘记她冰冷的眼神,忘记那三个烙在灵魂上的字。
但总有间隙。
在图书馆闭馆后独自走回宿舍的夜路上。
在工地巡视时看到某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瘦削背影时。
在深夜里,被无法摆脱的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来,看到窗外同样清冷的月光时。
那些瞬间,悔恨和痛苦就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会失控地颤抖,会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会蜷缩在角落无声地流泪。
然后,天亮了,她洗把脸,戴上平静无波的面具,继续投入那场名为“改变”的、漫长的自我刑罚。
偶尔,她会在校园里遇到顾晓婷她们。
顾晓婷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嘲讽,有一次甚至直接拦住了她:“哟,沈大小姐这是转性了?装给谁看呢?那个秦野早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你这副样子,她看得见吗?”
沈肆停下脚步,看着顾晓婷。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气,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却让顾晓婷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说得对。”沈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熬夜和抽烟的结果,“她看不见。”
“所以,我不是装给她看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晓婷,看向远处建筑系教学楼的方向,“我是装给自己看的。”
“告诉自己,从前的沈肆,已经死了。”
说完,她绕过顾晓婷,继续朝前走去。
背影挺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沉重的孤寂。
顾晓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骄纵任性的发小,变得如此陌生,遥远,甚至……有些可怕。
那种平静下面,似乎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的漩涡。
时间在沈肆自我编织的牢笼里缓慢流逝。
她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轮廓分明,眼下永远带着倦怠的青黑,但眼神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锐利,像反复淬火打磨后的刀锋,收敛了张扬的光芒,却更加危险和冰冷。
她不再提起秦野。
甚至在林薇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起时,她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
秦野成了她生命里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一个用尽余生也无法偿还的罪孽。
她只是拼命地学,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想要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或许依然不完美,但至少不再那么混蛋的样子。
仿佛只有这样,当某一天,如果还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再见到秦野时,才能有资格,站在对方面前,说一句:
“你看,我在变。”
虽然她知道,秦野可能永远都不想再看见她。
虽然她知道,“我恨你”这三个字,可能已经为她俩的故事,画上了永恒的句点。
野火似乎熄灭了,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但灰烬深处,是否还有一丝微弱的火种,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等待着连她自己都不敢奢望的、渺茫的救赎?
无人知晓。
只有A大校园里渐渐变黄的梧桐叶,和沈肆日复一日、沉默而执拗的背影,记录着这场始于错误、终于悔恨、或许永无止境的改变。
……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罕见的晴天。
六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A大宽阔的草坪上,天空是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白云像新摘的棉絮,松松软软地缀在天边。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绿的华盖,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将金色的光斑筛落一地。空气中浮动着青草、泥土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是夏天特有的、蓬勃而略带伤感的味道。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合影,大声说笑,把帽子高高抛向天空,记录着青春最后的、无忧无虑的狂欢。家长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欣慰,镜头追随着自己的孩子,试图将这一刻永恒定格。
一切都符合人们对“毕业典礼”的所有美好想象。
除了沈肆。
她独自站在礼堂侧面的阴影里,身上同样穿着宽大的学士服,但里面不是常见的白衬衫或裙子,而是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学士帽被她拿在手里,没有戴。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尖,对周围的喧嚣热闹置若罔闻。
阳光就在几步之外,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所在的角落。
她瘦了很多。学士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长期熬夜和过度消耗带来的倦怠感,被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沉静所覆盖。她的眼睛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潭水。
“沈肆,准备一下,马上该你上台了。”一个学生会干部跑过来提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沈肆抬起眼,看了对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