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承载了她最初所有轻浮和恶意的空间,连同里面那些不堪的记录,一起化为了虚无。
像一场荒诞的梦,醒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痛。
她没有停顿,继续操作手机。
找到了二手车交易平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对方显然很惊讶于这么晚的来电,但当沈肆报出那辆限量版保时捷的型号和几乎全新的车况时,态度立刻变得无比热情。
“对,现在就卖。”
“价格你定,合理就行。”
“手续最快什么时候能办?”
“明天上午?好。”
三言两语,敲定了交易。那辆曾经是赌约赌注、象征着她张扬奢侈生活的跑车,即将易主。
挂断电话,沈肆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她的私人助理,即使在深夜,也很快接通了。
“沈小姐?”
“帮我查一下,秦野长大的那所孤儿院的具体信息和公开账户。”
“……”助理显然有些错愕,但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回答,“是,我马上查。需要做什么?”
“把我账户里……卖车所得的所有钱,匿名捐过去。指定用途,改善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条件。”
“匿名?沈小姐,您确定不需要……”
“确定。匿名。”沈肆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坚决,“尽快办。”
“……明白。”
做完这一切,沈肆按灭了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勾勒出她僵直的轮廓。
卖掉跑车,捐给孤儿院。
一个笨拙的、迟到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姿态。
她知道,这些钱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秦野受过的伤,改变不了孤儿院可能依旧清苦的现状,更改变不了她是一个混蛋的事实。
但她只能这么做。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与秦野产生一丝微弱联系的方式,也是她对自己过去那种奢靡轻浮生活的一种决绝的告别。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那个开着跑车、打着无聊赌约、肆意伤害别人的沈大小姐了。
她得成为别的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背负着“我恨你”这三个字,继续活下去。
第二天开始,沈肆变了。
变得让所有熟悉她的人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她搬回了学校宿舍——沈家在学校附近有长期包下的豪华公寓,但她退掉了,申请了普通的双人间,虽然因为她的身份,室友最终并没真的住进来。她开始每天准时出现在课堂上,不再是那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的沈肆。
她选了建筑系旁听的课程。
不是《建筑美学》那种公共选修,而是《结构力学》、《建筑材料》、《施工组织与管理》这些硬核的专业课。厚厚的教材,复杂的公式,枯燥的规范条文,对她这个艺术生出身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但她咬着牙,从头开始。
上课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地方下课追着老师问。起初老师们都很惊讶,甚至有些戒备,以为这位大小姐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玩什么新花样。但很快,他们从她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玩闹,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带着绝望的投入。
除了上课,她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建筑类书籍区的角落成了她的固定位置,旁边堆着高高的参考书和图纸。她不再化妆,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起,面前永远摆着一杯黑咖啡,从清晨坐到深夜闭馆。
她开始接触沈氏集团的企业管理事务。
不是以前那种挂个名、偶尔去晃一圈的“实习”,而是真正沉下去。她主动要求从最基层的岗位轮岗,去工地,去项目部,去设计院,去和最难缠的材料商打交道,去处理最棘手的施工纠纷。
沈父起初对她的转变持怀疑态度,甚至冷嘲热讽:“怎么?被个小姑娘甩了,知道要发奋图强了?”
沈肆没有反驳,只是将一份关于城西地块开发风险评估的详细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报告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指出了几个连集团资深项目经理都忽略了的潜在问题。
沈父看着报告,第一次用正眼打量了这个一直让他头疼的女儿。
沈肆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我会做好。”她只说了四个字。
不是承诺,不是表态,而是一种陈述。
沈父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默许了她更深地介入公司核心业务。
从此,沈肆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学校——公司。没有派对,没有逛街,没有约会,没有一切属于“沈大小姐”的娱乐和社交。
她用学习和工作,把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填满,填得密不透风。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痛苦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