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建筑的主要特征,”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第一,尖拱和肋架拱顶,减轻了墙体的承重压力,使建筑可以向更高发展。第二,飞扶壁系统,将侧推力传导到外部,允许墙体开大面积窗户。第三,彩色玻璃花窗,利用光线营造宗教氛围。第四,建筑整体呈现垂直上升的态势,象征对天国的向往。”
周教授满意地点头:“很全面。你是建筑系的?”
“是。”
“叫什么名字?”
“秦野。”
教授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坐吧。回答得很好,不过——”他推了推眼镜,“如果让你补充一点,你觉得还有什么?”
秦野刚坐下,闻言又思考了几秒:“还有……结构的精密性。哥特式建筑是力学与美学的完美结合,每一个构件都有其结构功能,装饰也从属于结构逻辑。”
“很好!”教授眼睛一亮,“这才是真正懂建筑的人说的话!很多学生只看到它的美,却忘了它首先是工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建筑系的学生回头看了秦野一眼,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或者别的什么。
秦野重新坐下,继续记笔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习惯了。在建筑系这个男生占八成以上的专业里,她这样一个女生,还是孤儿出身、整天打工的女生,本就处在边缘。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十分钟,这时候进来的人要么是迟到,要么是根本没把这课当回事。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击地面。
秦野没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过道走来。黑色长裙,丝质面料随着步伐流动,像暗夜里的水波。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皮质手提包,没带课本,也没带笔。
然后,那身影停在了秦野旁边的空位前。
秦野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清冷的雪松调,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很高级,也很疏离。
她终于抬起头。
沈肆正低头看她,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黑色长卷发今天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她的妆比那天在工地更精致,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
“这里有人吗?”沈肆问,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几排学生都听见。
秦野摇了摇头。
沈肆便在她旁边坐下。动作优雅,长裙铺展开,几乎要碰到秦野的工装裤。香水味更浓了些。
“又见面了,秦野同学。”沈肆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秦野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讲台上,周教授正在讲巴黎圣母院的玫瑰花窗。幻灯片切换,彩色的光投在教室里。
沈肆似乎对课程内容毫无兴趣。她没带笔记,也没看屏幕,而是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刷了几下,然后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接着,她开始观察秦野。
从侧面看,秦野的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道创可贴贴在眉骨上,边缘已经有些翘起,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痕。
还有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沈肆的目光太过直接,秦野无法忽略。她偏过头,对上沈肆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画了精致的眼妆,但瞳孔深处的东西没变——依然是那种探究的、玩味的、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物品的眼神。
“沈同学,”秦野压低声音,“有事吗?”
“没事。”沈肆笑,“就是觉得,周教授刚才的问题,你回答得不够完整。”
秦野皱了皱眉。
“哥特式建筑,”沈肆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秦野没问是什么。她转回头,继续看讲台。
但沈肆没停。
“脆弱感。”她说。
秦野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再高的塔尖,再精密的拱券,再绚烂的花窗,”沈肆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本质上都是石头和玻璃。石头会风化,玻璃会碎裂。那些看起来永恒的东西,其实最易碎。”
秦野终于又转过头。
沈肆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就像有些人的外壳,”沈肆继续说,唇角笑意加深,“看起来很硬,但其实一碰就碎。”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讲课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秦野看着沈肆,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哥特式:垂直性、精密性、脆弱性。
字迹比之前重了一些。
后半节课,沈肆没再说话。她甚至没再看秦野,而是托着腮,看着窗外出神。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金边,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