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下弦月当空悬照。
“睡不着吗?”祁连哑声问。
沈其安坐起身:“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祁连半闭着眼睛一脸懵,摇摇头后一头砸进用衣服卷成卷的枕头里。沈其安撑着那不算厚的褥子,盯着祁连闭着的眼眸,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向了有些幽深的黑暗之处。
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再宽敞的空间也变得拥挤。沈其安穿过那一排排贴在一起熟睡的陌生人,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这里跟难民营也没什么区别。
作为幸运的幸存者,他们都在这里苦苦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不一定会出现的希望。
只是谁也说不上来,最终出现的会是什么。
微弱月光映照下,一双闪着冷光的眼睛盯着沈其安走过去。
“哎,欸……”
沈其安目光转移,是半夜竟然还没睡的王安喜。
王安喜掀开被子,左右张望的样子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怎么这会还不睡,小沈你睡不着啊?”沈其安看着王安喜明明不安却又不敢直接表现出来,按在心里也控制不住浮现在脸上紧张地讪笑,他说:“嗯,睡不着随便出来转转。”
“哦哦,是嘛……太巧了,我也睡不着,我跟你一起转转吧,这地儿我还相对熟一点。”王安喜笑时总带着些气音,笑声像是挤出来的。
沈其安看着王安喜落进他眼底的一切,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淡淡说了一句:“那走吧,我们一起。”
一路上王安喜扯东扯西。虽然声音确实不大,但沈其安心里装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你真的是睡不着所以出来转的吗?”
“小沈……?”
“小沈。”
沈其安倏地回过神,“啊,对啊。”他下意识附和道。
王安喜脸上的讪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眼角眉梢唇边都像挂着巨石般沉下来,“小沈,我们都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当初也是你们最先发现丧尸的,所以有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两个人漫无目的各怀心事的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那扇门前。
钢制门上光洁一片,不是那扇众人合力关上的门,是那扇早坏了、拍不开的门。
王安喜依旧把视线直直戳在沈其安身上,而沈其安则盯着钢质门的上方。
连接臂半折着,弯成两截的连接处颤颤巍巍的接在一起,只差一口气就要断了。
或许是沈其安看得太入神,王安喜的目光也转移到那处。
“门……门要开了。”王安喜的声音不像刚刚的质问那么沉着,而是像口不用吹就能散掉的气。
钢质门上的观察窗被一层灰色的布遮起来,沈其安鬼使神差般走上前,抬手捏起一角。彼时王安喜已经半步后撤,神情带着绝望和无助。
“别,别揭开!”
灰色的布被揭开,墙边默默散着绿色荧光的应急疏散指示灯映出一双双阴翳的眼睛,将灰白瞳仁染成恶鬼般的幽绿。
门外的丧尸像阴兵列阵,排布的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沈其安的脸被框在长条的观察窗里,映在所有丧尸不见天光的眼睛里。
“嗵——”
点点星火落入杂草丛生的无人之地,瞬息间大火燎原,掀起铺天盖地的侵吞之势。
沈其安看着一张染满血污的脸扑上来贴在观察窗上、贴在自己面前拍打门板时,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他放下灰色的布,遮住观察窗,将身侧的东西拉过来挡在门前。转过身,王安喜竟然还没跑,这倒是意料之外。
王安喜怔愣地站在原地,手脚没一处不再颤抖,原来不是因为不怕,只是血腥的现实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沈其安走过去,将手搭在王安喜肩上,他才好似被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重量惊醒,蓦地颤抖一下。
“完了——都完了,都得死。”王安喜念出最后三个字时,嘴里已然带了些颤颤巍巍的哭腔。
沈其安没有看着他的眼睛,空泛地说些什么“不会死”、“有希望”之类的空话,他只是用生怕惊醒梦中人的力道轻轻地缓缓地拍了拍王安喜的肩膀,擦过身时留下一句:“昨天我们找了几辆车,收拾收拾准备转移吧。”
“……几辆车?”王安喜嗤笑一声,末了摇摇头转过身时脸上又换了一副表情,那是跟往日没什么两样的面具,他走入人群,声音极大带着些催促和命令的意思:“别睡了,都起来,我们准备换地方喽!”
熟睡的人从存着微茫温度的被子中爬起身,眼里还带着迷蒙的睡意和被打搅的些许不耐。
“干啥啊,人睡得好好的……”
“干啥,你说干啥!”王安喜操着一副任劳任怨骂骂咧咧的样子,“没事你接着睡,到时候丧尸钻你被窝里,你俩搂着一起睡,老婆孩子热炕头!”
话音一落,先前抱怨的人立刻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嘴里不停嚷嚷着怎么了、为什么?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不安全了,所以换地方呗。”出乎意料的是,王安喜那副不耐烦的口气倒像一颗定心丸,让一些人忙着穿衣时还有心情跟他插科打诨。
角落里躲着的一群人没动,王安喜眯着眼瞥到他们毫无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其他人收拾。原本想呵斥的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他清楚沈其安带来的那几辆车根本不可能带走这里的所有人。要继续喊吗,要催他们离开吗,哪怕他们不愿意走?
“哎,那一坨!动啊,现在不走是打算找死吗?”
唧唧喳喳的低语声像是山雨欲来前的第一阵风,人们迅速慌张地动作带起地上的灰土,也扬起一种无声的焦灼,焦灼顺着胳膊爬到脸上,笼罩在半空捂住每个人的口鼻。
逐渐有人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拍门声,恐慌像肆意扩张的癌细胞侵蚀着每一人。
沈其安离开钢制门后便立刻返回想叫醒祁连,没想到走到一半脚步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祁连站在沈其安面前,语气关切,“那边出事了。”
沈其安还未开口就被猜中答案:“嗯,那扇坏的门马上撑不住了,门外全是丧尸。我们昨天之所以没看到几个丧尸,估计就是全部跑进楼里了。”
两人并肩走回原处,过道占满了人,走路时总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肩或手臂。
沈其安:“你刚刚不是睡了吗,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啊,你不在我怎么睡得着。”祁连语气随意。
沈其安僵着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总算是软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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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喜已经在叫其他人了,我们提前看看周围的情况吧。”沈其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大捆绳子。
华文英遥遥看着远处,方柏霓眼角还带这些干涸的痕迹,秦丽明站在她孙子身后,白发卷起一绺飞在空中。
祁连背朝窗外、半蹲在窗沿上,银白色的月华敷在肩脊,沿着身体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清风带起发丝,他面对着沈其安的脸,扬起一个笑:“先下了,待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