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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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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听说他好像在找人。”

“……”

五年前这里还是荒芜一片,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如今山清水秀,青色的山峰绵延不绝。

司锦年还记得那一晚,安然就是在这片雪地里吃完一整条兔腿,也是那天晚上,他们有了更亲密的肢体接触。

那种感觉他久久都不能忘,温暖、炽热、暧昧,可如今那个人不见了,那场爆炸之后,他连尸骸都没有找到。

嗡嗡嗡——

司锦年拿出手机:“喂。”

“哥,那个陨石的化学成分检查出来了,里面含有大量易爆成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化学物质,暂时还没有得出结论,不知道跟这场病毒的平息有没有关系。”

“好,我知道了。”司锦年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哥,你……还在找他吗?”

“嗯。”

……

又是一年春,司锦年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春风裹着泥土和野花的气味从车窗外涌进来,他没有关窗,任由那些柔软的风扑在脸上,像某种温柔的提醒。

又一个春天来了,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他开车走在回城的路上,经过那条两边长满梧桐的老路时,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车载广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主持人温和的声音:“今天是2212年2月13日,距离那场改变世界的‘零点爆炸’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六年前的今天,无数人失去了亲人、朋友、战友。在这六年的时间里,我们重建了家园,重建了秩序,甚至重建了希望。但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重建的,比如失去的人……”

司锦年伸手关掉了广播。

不想听这些。六年前,他站在灯塔废墟前,用双手刨了整整一夜的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刨到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来,血和尘土混在一起结成黑色的痂。

不管魏连怎么劝阻都没有用,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安然已经死亡的东西。爆炸中心温度高达数千度,一切都气化了,包括骨骼。

法医后来告诉他,那种程度的爆炸下,人体会在零点几秒内完全分解为基本粒子,不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为“遗物”的东西。

司锦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六年来,新的世界有了新的医院、新的学校、新的菜市场……

司锦年搬到了距离当年基地不远的一座小城。那座小城在战争中被毁掉了大半,如今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他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春天的时候院子里会长出野生的蒲公英。

除了每次出游,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餐,然后去总部处理工作。

下午四点下班,沿着那条河走回家,路过一家面包店会买一个牛角包,路过一个公交站牌会停下来看一眼上面的广告,然后继续走。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油的钟表。没有人看得出他的内心还有一个洞,一个不管填进去多少东西都填不满的洞。

此刻,他开车进入城市中央。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暖意。

他把车停在城西的停车场,准备穿过那条老商业街走回住处。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东西。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他走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

“交钱。这条路过路费每人五十,别跟我废话,快点。”

司锦年抬眼望去,巷子中间站着七八个小年轻,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有几个人手里还攥着棍子,把一对中年夫妇堵在巷子中间。

那个男人正在掏钱包,手在发抖,女人躲在他身后,脸色煞白。

收过路费?

这种低级的违法活动在战后的混乱时期曾经遍地都是,后来秩序恢复了,大部分都消失了,但偶尔还能在一些偏街陋巷里遇到这种小规模的混混团伙。

他们不敢抢商场、不敢动银行,只敢在这种地方欺负普通老百姓。

司锦年皱了皱眉,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个领头的混混注意到他了,扭头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司锦年穿着深色的长裤和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旧风衣,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面容冷峻,眼神平淡,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慌张。

“嘿,你!站住!”领头的混混扬起下巴,“没看见吗?过路费,五十。”

司锦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混混。

领头的小混混走到他面前,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摸,不多时,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皮夹。

皮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卡片,像身份证一样。

“穿的人模狗样!居然什么都没有!”小混混没收到东西,顿时大怒,转身就要重新再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唉——”

那一声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戏谑的、欠揍的调子,像是有人在看一场无聊的表演,终于忍不住要打断。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亮。

司锦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那人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浅色卫衣,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结实的手臂。

下身是一条洗到发白的深色牛仔裤,头发比从前长了很多,半长的刘海松散地垂在额前,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个人离开故乡很久之后终于回来,看到一切都很陌生,但空气里飘着的那种气味又让他觉得什么都对。

那张脸,司锦年太熟悉了。

那张在坠机时瞬间被白光映得透明的脸,那张在那道该死的残影里停留了六年、一千二百一十一天、每一秒都在燃烧的脸。

安然。

不是幻觉,不是看错,不是某个角度光线造成的错觉。就是安然。

他站在那里,活生生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甚至看起来比从前更结实了一些。他歪着头看着面前这群小混混,嘴角微微向上弯出一个弧度。

“各位,法治社会了。”安然把手插进裤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收过路费这种老掉牙的买卖你们也好意思做?来来来,我问你们,你们知道收过路费最高判几年吗?”

领头混混皱起眉头:“你他妈又是谁?”

“我?”安然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可以叫我热心市民。”

“滚!”

领头的混混不耐烦了,挥手就是一棍朝安然脸上招呼过去。

司锦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刚迈出去就停住了。

他看见安然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一样的弧度,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

棍子挥到一半的时候,安然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路灯的光都来不及在他身上留下残影。他侧身、抬手、扣腕,三个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领头混混的棍子落空了,手腕却被安然扣住了,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腕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疼吗?”安然问,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

领头混混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条腿已经扫上了他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平平整整地砸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混混愣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七八个人同时朝安然冲过来。

安然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平静,然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六秒钟,七个混混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巷子里安静了,只有那对中年夫妇急促的喘息声和某个混混痛苦的呻吟声。

安然甩了甩手,像是在打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弯下腰,从领头混混的口袋里掏出那个中年男人的钱包,走过去递给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叔,您的。”

中年男人接过钱包,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安然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那对夫妇的肩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司锦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举着右手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双一向沉着、冷静、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碎裂。

安然的笑容在那个瞬间凝固了一下,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表情从他脸上剥落,露出了带有警惕的神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六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变得太沉重了,沉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承载。

安然愣了一下,好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个表情,于是捡起地上的黑色皮夹,朝他走过去。

“先生,您的东西。”

司锦年愣住了,他……不认识我了吗?

安然把皮夹递给他,司锦年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定住了一样,他的表情逐渐龟裂。

真的不认识了吗?不认识也好,至少他还在。

就在他准备接过皮夹时,安然手快速一缩,将皮夹藏到了身后。

“上校,我帮了你,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司锦年一愣,抬起头,青蓝色的眼眸倒影出安然的身影,他的眼神像燃烧的星星之火逐渐明亮。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巷口的那棵老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漫长的、等了六年的叹息,终于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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