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的脱落在机身上扯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螺旋桨搅起的乱流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里面的一切往外掀。
王栋率先被气流卷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紧接着是安然,他抓着罗森的那只手在狂风中一点一点滑脱,指尖从手腕滑到手掌,从手掌滑到指尖——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人同时被甩出了机舱。
下坠的瞬间,安然看到驾驶员拼命拉动操纵杆试图稳住直升机,但那个被撕开的破口破坏了空气动力学,机身像一个被打碎平衡的天平,在空中疯狂旋转起来。
尾桨发出尖锐的金属撕裂声,然后整架直升机像一只折翼的铁鸟,笔直地朝着前方那座通体洁白的灯塔撞去。
灯塔很高,很亮,是整座基地最后的光源。
安然的视线里,那座灯塔正在急速放大。他看到了灯塔顶层的瞭望台,看到了玻璃幕墙上反射的月光,看到了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越来越大的影子。
一道令人失聪的白光炸开,比太阳还要耀眼千百倍。那不是光,是天罚,是审判,是造物主用手指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弹了一下。
白光的中心,一切物质都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了能量。
钢铁、混凝土、玻璃、血肉、骨骼,所有有形之物在那道白光面前都变成了虚无的轮廓,像一张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中间开始,一圈一圈地消失。
冲击波以灯塔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方圆数公里内的感染者被瞬间气化,没来得及跑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它穿透一切,大地在它面前像一面鼓皮一样剧烈震动,建筑物纷纷像积木一样坍缩下去。
爆炸的白光持续了大约两秒,或者一个世纪——谁也说不清。
然后,是黑暗。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稠的黑暗。
安然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中断了,没有梦,没有听觉,没有触觉,连虚无的感觉都没有了。
只有一道白光的残影,像谁在视网膜上按了一下闪光灯的按钮,久久不散。
刹那间,世界归于平静。
司锦年在后面狂奔,即使他跑得再快,两脚难敌急速降落的直升机。
他瞳孔放大,眼里倒映着安然从直升机上坠落,狂风席卷他的身影,任凭他怎么跑都追赶不上,他眼睁睁看见安然从直升机上坠落,撞上灯塔。
仅是三秒,一场爆炸瞬间席卷而来,刺眼的白光使人睁不开眼睛。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想,这种程度的爆炸,什么样的人才能从中脱离危险。
不,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好一会才恢复视力。原本飘雪的夜空,此刻乌云散去,月光亮得像清晨。
这片月光下,不光是司锦年,所有人都看见了,百米高的灯塔从中间发生爆炸,高耸入云的灯塔瞬间被斩成两截。
周围的建筑都受到波及,尤其是还在灯塔里的人。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司锦年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刺进了他的耳膜。
他站在废墟与积雪混杂的地面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嘴唇在动,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月光太亮了,亮得不正常。那种亮度把整个世界漂洗成一种失真的惨白色,每一块碎玻璃、每一根扭曲的钢筋、每一摊还没有凝固的血迹,都在这种光线下显得锋利而刺目。
灯塔断了。
那座他们在十分钟前还抬头仰望过的、通体洁白的灯塔,此刻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上半截歪斜着挂在下半截的断裂面上,随时都可能彻底坠落。火光从断裂处涌出来,像一道竖着的伤口在往外淌血。
“安然……”司锦年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上校!”魏连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站着一动不动的司锦年。
魏连亲眼所见,他什么都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上校,你……”
话音未落,司锦年拼了命往前面跑。他想说的“你还好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逐渐远去。
司锦年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脚下的地面从雪地变成了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的混合体,靴底被什么东西划穿了,冷空气灌进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爆炸的余波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灯塔的八层焰火冲天,原本放在这里吃灰的陨石,此刻成了一片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恶心的臭味。
灰烬中还留下直升机仅剩的一点碎片,但也仅此而已,这点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一个台球大,可想而知这场爆炸有多么惨绝人寰。
同样坚守最后一道防御的陈征,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嘴里呢喃着:“人类,完了。”
基地所有高层基本都在灯塔,这场史无前例的爆炸,根本没有人存活,灯塔毁了,感染者入侵,这场战争终究是他们输了。
他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烟,想完成最后的使命,他看向前方乌泱泱的感染者,突然轻“咦”一声。
底下的感染者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他们不再奔跑、不再嘶吼、不再嘶咬,他们像是路过的人,突然看见旁边在吵架,然后围在一起吃瓜,随后瓜尽散去。
陈征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极大。
同一时间,不同地方,也在发生这样的事。
正在楼道里追赶母女的感染者,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
抱着孩子的母亲,蜷缩在收银台后,绝望地听着感染者指甲刮擦玻璃隔板的声响时,那令人牙酸的噪音戛然而止。
一名落单的年轻士兵手指紧扣扳机,对着一群冲到壕沟前的感染者疯狂扫射。枪管烫得吓人,他已准备好迎接被扑倒、撕碎的命运。然而枪声、嘶吼声……在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混乱中,几个感染者冲进了医院,护士和轻伤员们退到角落,用手术刀和输液架做着徒劳的抵抗。突然,感染者们停下了动作,缓缓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断片”般的恍惚。
……
五年后——
世界万物复苏,河流冲刷掉灰败的颜色,在阳光下泛起粼粼碎金。空气中不再弥漫焦灼与尘埃,取而代之的是泥土、青草、鲜花混合的气息,那种久违的、原始的清甜。
那些被称为“新世界幼崽”的孩子们,从废墟与新生交织的土地上奔跑而来。
他们没有见过旧世界完整的模样,不知道天空曾持续灰暗,不知道食物与水曾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他们眼中的世界生来就是这样,天很蓝,风很轻,春天过后就是夏天,万物有它自己的秩序。
他们在坍塌的高架桥下捉迷藏,在长满藤蔓的废弃建筑里攀爬探险。废墟对他们而言并非伤疤,而是巨大的游乐场。
大人们望着这些奔跑的小小身影,偶尔会恍惚:曾经笼罩一切的巨大痛苦,在他们身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旧日记忆的人,是自由的。
但自由并非遗忘。
感染者也从曾经的捕猎者变成了供人观赏的景物。
鬼屋里——坐在角落发呆的感染者,突然被身后的男子用力拍了一下。
“这个月投诉多少次了?你还想不想干了?!”男人生气地从角落里走出来,“我让你坐在这里是吓他们,不是把你放在这里当菩萨供着!”
“一点体验感都没有,客人玩个屁呀!再这样下去,我店都要被你搅黄了!”
感染者回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发出一声“吼!!!”
“吼你奶奶个头呀?!”老板一巴掌拍在它头上。
游乐园里,一名感染者被关在笼子里,它抱着面前的树,不停地啃咬树皮。
“妈妈,这是什么动物?”小女孩天真地问她的母亲。
女人一脸为难地看向面前正在啃树皮,傻不拉几的感染者:“这……这……这是本土生物,两脚怪!”
“它长得好丑。”
“哈哈哈。”
野外——三名装备齐全的男子在垂钓。
“我说三哥,你确定这地方有鱼吗?都钓半天了,也不见个影。”
坐在最右边的男人,望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湖水,有些疑惑道:“我前几天来的时候,这里面的鱼老多了,甚至都不用钓,直接用网兜捞。”
最左边的男人不信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骗人。”
“唉,你们看,有东西上钩了!”中间的男人打断他们,惊喜道,“很重,感觉是个大家伙!”
“快,拉上来瞅瞅!”
旁边两个男人赶紧跑过来帮他,三人齐心协力拉上来那个大东西。
当这大东西浮出水面时,三人惊呆了。
“怎么是这玩意?”
“不知道啊。”
“喂,是不是你吃了我们的鱼?”
湿漉漉站在岸边的感染者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三人。
前面说这个湖有很多鱼的男人怫然不悦,认为是这个鬼东西吃了他们的鱼,不仅让自己丢了脸面,还空手而归。
他突然一拳打在它肚子上,旁边的两人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哥,你这是……”
“一定是这个鬼东西把鱼全吃了,所以才钓不到!”
两人一看他的脸色黑到极致,认为他并没有骗自己,这里面一定有鱼,只是被这个鬼东西吃了。
于是三人勃然大怒,在岸边开启了自由搏击。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三人停下动作,看向走近的人影。
“上……上校?”
司锦年看一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感染者,淡淡道:“你们继续。”
说完,他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向远处走去,仿佛是在游山玩水。
“这是上校第几次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