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军用车停在医院楼下,司锦年从车上下来,身上的大衣还带着北方雪原的寒意。
他快步走进大楼,魏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人在几楼?”
“三楼病房。”魏连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安然状态还可以,情绪稳定。罗森和埃德蒙时不时陪着他。”
司锦年没有再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他放轻了脚步,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笼在安然身上。他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均匀。
司锦年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他。
安然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带着一丝病态的淡。
司锦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就在这时,安然的手从枕头下面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司锦年的袖口。
司锦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攥得并不紧,轻轻一抽就能抽开。
但他没有动。
良久,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抽回自己的袖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安然。
窗外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薄薄地铺在雪地上,也铺在窗台上。
司锦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动。
袖口上那只手也没有松开。
安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司锦年坐在床边,头微微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大衣随意搭在腿上,整个人像是从风雪中走出来的,还没卸下一身的寒意。
安然的视线往下移,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司锦年的袖口,不知道攥了多久,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想要松开。
司锦年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带着刚醒来的短暂迷蒙,却在看清安然的一瞬间,变得柔软了下来。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安然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手。
司锦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口,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抚了抚,然后抬起头,看着安然。
“我父亲来找过你了。”
安然又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安然沉默了几秒,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相信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司锦年愣在原地。
安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却听不到落底的声音。
“你说什么?”司锦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安然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干净得像雪原上初升的星辰。
“你父亲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奉命接近我。”安然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NC-072,优先级最高,确认我的身份和安全性,纳入观察和保护范围。”
司锦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在安然那双干净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还告诉我,天然免疫体是抵抗变异病原体的唯一希望。”安然继续说,“而我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
病房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所以从一开始,”安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你接近我、把我带回基地、留我在你身边——都是因为我是那个‘天然免疫体’?”
司锦年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安然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但也有不一样的。”司锦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涩意,“一开始是命令,后来……不全是了。”
安然抬起头看他。
司锦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没办法告诉你从哪一刻开始变的,”他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担心的已经不是你能不能为基地所用,而是你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冷,会不会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害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安然,我对你撒了很多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他的声音很低,“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安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不是因为命令,”司锦年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如果你没有被保护起来,你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安然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雪停了之后,整个城市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太真实。
“你父亲跟我说了很多。”安然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小时候很倔,训练的时候从不说累,受了伤也不吭声。他说你从来不会违抗命令,但为了我,你跟他对峙过。”
司锦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安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司锦年身上,“为了人类的存亡,牺牲掉一些东西,包括自己的感情。”
“你不是他。”司锦年几乎是脱口而出。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我知道。”他说,“所以他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我理解你,是想让我理解——有些事情,你也没有选择。”
司锦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这些。”安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执拗,“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希望’,不喜欢所有人靠近我都带着目的,不喜欢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那个‘唯一’。”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天然免疫体,是因为你是安然。”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百叶窗的影子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像是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时间流逝。
安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我并没有责怪你,相反,你做的很好,换作是我,我一定会做的很差。”
安然伸出手,重新攥住了他的袖口,和昨晚睡着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连力道都差不多。
“我原谅你了。”安然说。
司锦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安然的眼睛弯了弯,“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明明可以把手抽走,但你没有。是因为你从北境赶回来,连大衣都没换就坐在我床边。是因为你身上那么冷,但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手是暖的。”
司锦年的眼眶有一瞬间的泛红,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不聪明,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安然说,“但我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真是假,我分得清。”
司锦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安然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粗糙的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握紧了会碎,又怕松开了会丢。
安然没有抽手,也没有躲。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司于于拿着药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一抽,默默地把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埃德蒙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进去?”
司于于面无表情地把药盒塞回白大褂口袋里:“等会儿。”
埃德蒙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隔壁的休息室里,罗森打着哈欠站在窗前,魏连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书。两个人各占一角,互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