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落在安然的额头上,极轻极轻。
湿冷的,滚烫的。
冷汗是冷的,可底下的皮肤在发烫。安然在发烧。
司锦年的手指沿着安然的额头缓缓向后,把那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拨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面。
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安然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安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不要……碰我……”
司锦年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安然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
魏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屋内的景象。
他的右肩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被子弹擦过留下的,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上校。”魏连把声音压低,“东侧通道封死了,西侧也封了。正门那道铁门还能撑一阵子,但……天亮之前如果不清理出一条路,后面赶来的感染者会把这里围成铁桶。”
司锦年没有立刻回答,魏连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回答,退了出去。
周明远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他瞧着这情形,饶有兴趣地说:“诶,上校跟安然什么关系?”
魏连透过窗户看见外面漆黑的夜晚,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回过头,瞧着周明远:“你跟赵奎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绑走安然?”
周明远不知为何,跟赵奎打交道时总感觉此人很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说不了几句好话就起冲突。
但他就特别乐于跟魏连这种人打交道,除了聪明以外,就是长得特别好看,让人赏心悦目。
即使魏连突然扇他两巴掌,他都感觉很有意思,且满足地回答:“我跟他,当然是合作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是为了钱,我是为了名。”
魏连眼神危险地看着他。早些年周明远就因为痴迷于研究,违反基地律法,被地方辞去职位。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奎抓安然,跟周明远合作,提取安然的血清做抗体,一旦做成,赵奎就会到处倒卖。
“我都回答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上校跟安然是什么关系?”他饶有兴趣地继续说,“之前就听见基地的传闻,我还真以为是安然攀附上校。可今天的情形,怎么看,都觉着是上校追着人家安然不放。”
他越说越有兴趣,魏连不想理他,他就盯着魏连那张沉默又严肃,又带着危险的脸继续说:“要我说,你们还真是脸皮厚。一边追着人家不放,一边又欺骗人家。”
“打着对他好的旗号接近他,实际上是看重他身上的价值。如果他身上没有价值,你们还会追他百公里寻人吗?”
他“噗”地一笑,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救人心切。要是我,早找个地方躲起来,丢——脸。”
魏连脸色沉了下去,眉间露出狠色,司锦年从里面走出来。
“周教授如今都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嘲讽他人。”
周明远被绑在椅子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畅快:“上校这是被戳到痛处了?”
司锦年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缓步走到周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凶狠,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山岳倾覆前最后一息的宁静。
司锦年微微俯身,与周明远平视:“你说我追他百公里是因为他身上的价值?”
“周教授,你大概不知道,安然的血清提取难度有多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能稳定提取出有效抗体。”
他冷笑一声:“如果他身上最大的价值只有百分之三的概率能兑现,那我投入的资源和风险,早就远远超过所谓的‘回报’。你做过科研,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当然算得明白。
司锦年直起身,继续说:“周教授,你把你自己那套功利逻辑,强加在所有人身上。你做研究是为了功名与利,赵奎做买卖是为了钱,所以你就以为全天下做事都跟你们一样,掂量完好处才肯出手。”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似要反驳。
司锦年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说我欺骗他、利用他。那我问你,是谁,给他最好住处?给他最好的吃食?给他最好的资源?你以为我把他调到特情处,是想接近他,靠近他,博取他的信任,然后开始实施计划。你错了,我是想要所有人知道,不管他有没有价值,他永远是人类的一部分,基地的一部分,特情处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周明远的椅子被他逼得微微后仰。
“这些事情,是我心甘情愿。如果我是为了利用他,那我大可让他感恩戴德,让他心甘情愿为我卖命,但我从来没有。”
周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司锦年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从容:“我今天来,就算被绑的不是安然,是任何一个普通人,我都会来。这是军人的职责,不是你嘴里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刀锋收鞘时最后那一声低鸣:“至于安然……他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我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更轮不到你来置喙。”
屋内安静了一瞬。
魏连站在一旁,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某种隐忍的、克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周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声干笑:“上校好口才,我说不过你。”
“你不是说不过我,”司锦年淡淡道,“你是理亏。”
他说完转身,朝小屋走去,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落在周明远身上:“对了,周教授,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周明远警惕地看着他。
“安然在发烧。”司锦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他的伤我看着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恶化。”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周明远,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青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也算半个医生,对吧?”
周明远瞳孔微缩:“你想干什么?”
司锦年走近一步,危险地说:“周教授,你听清楚,如果他出什么事,不管是因为伤口感染,还是因为高烧不退……”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将周明远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我不会让你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你那些研究资料被全部销毁,活着看你的名字从每一篇论文上被抹去,活着看你的理论被推翻、被遗忘、被扔进垃圾堆里烧成灰。”
周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你痴迷研究,痴迷名声,痴迷那些写在纸上能让你名垂青史的东西。”司锦年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我就一样一样地拿走。论文、数据、署名、引用、同行评价、学术地位,全部——一样不留。”
他直起身,重新站直,低头看着周明远,像看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你要的名,我会让你一文不名。你要的学术地位,我会让你在学术史上连一个脚注都留不下来。你会变成一个连维基百科都不会收录的名字。不是因为不够资格,而是因为没人记得。”
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老朋友,但周明远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所以,”司锦年说,语气忽然变得寻常起来,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你现在最好祈祷,安然没事。”
他转身走向小屋,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待会安然的情况如果需要现场处置,你最好能派上用场。毕竟,”他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神淡得像白开水,“他现在要是出了事,第一个受影响的,可是你。”
周明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魏连站在一旁,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司锦年走进小屋,蹲下身,伸手探向安然的额头,比刚才更烫了。
安然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几道细小的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他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连颤抖都变得有气无力。
司锦年把手收回来,指腹上还残留着安然额头滚烫的温度。
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让他进来看安然的伤,如果他敢耍任何花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魏连已经明白了。
“是。”
司锦年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安然,胸口那个位置又传来那种被钝刀剜着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