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周明远转身走进医疗室,反手把门关上。他从墙角的急救箱里翻出注射器和生理盐水,配了一针退烧药,走到床边。
安然的额头烫得吓人。周明远掀开他的衣袖,找到血管,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安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反应。
“安然。”周明远低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青年没有回应。
周明远把注射器放下,又用湿布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他不是什么好人,在这吃人的世界跟着赵奎混饭吃,手里也不干净。
赵奎是三区的人。众所周知,三区鱼龙混杂,里面土匪、强盗、小混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不比外城的感染者好上多少。
赵奎在三区是出了名的地头蛇,上头没有管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干涉到二区和一区,另一方面如果基地被袭击,他们是天然的保护屏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定位。抓安然不过是在他的计划之外,他原先的目标是埃德蒙,但埃德蒙身体强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于是他把矛头放到了安然身上。只要研究出抗体,他就站在掌握人类命运的制高点。
周明远跟赵奎不是一路人,赵奎为非作歹,病毒没有爆发前,拐卖妇女儿童,□□,做的事情都够他死十次。
而他周明远不一样,是病毒免疫学中的佼佼者,是B大生命科学院的教授。
他是病毒免疫学上惊才绝绝的天才,脑子天生就为科研而生,对病毒、免疫、病理有着近乎妖孽的直觉。
可这份天赋,也养出了近乎偏执的狂热——为了推进研究,他敢闯禁区、敢破常规、敢拿一切去赌。
行事太过激进,手段太过大胆,终究触了旁人的底线,被地方官员寻了由头,一纸令下,革去所有职位,逐出体制。
旁人都说他疯、说他险,可没人知道,他只是太想往上走,太想站到更高的地方,手握足以对抗黑暗的力量,活成这世间唯一的曙光,救万民于病痛之中。
他想要有一天人们提起周明远这个名字,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周明远想着,刚把被子重新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动作顿住了。
门外,两个看守刚刚坐回牌桌前,赵奎还站在走廊里抽烟。
黑暗中,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看守甲的嘴。刀刃精准地划过咽喉,血还没来得及喷出,人已经被拖倒在地。
另一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张嘴要喊,一柄军刀从侧面飞来,刀尖没入他的颈侧,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赵奎听到动静,烟从指间掉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一只手从身后的阴影里探出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东西顶上了他的后脑。
“别动。”
司锦年的声音低沉,像从地狱里渗出来的寒气。
赵奎僵住。他余光扫过走廊——两个看守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里。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了四五个人影,全部身着深色作战服,脸上的夜视仪泛着幽绿的微光。
“你——”赵奎喉咙发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司锦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奎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医疗室门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魏连,”他的声音很稳,“看着这个人。”
司锦年松开赵奎的手腕,大步走向那扇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他伸手推开门。
医疗室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酸涩气味。
靠墙的铁架床上,一个人蜷缩在薄毯下面,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遗弃的幼兽。
司锦年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安然了。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衬得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上面凝着暗红色的血痂。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上面。
薄毯只盖到胸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
那些痕迹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掐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锦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见过感染者的利爪撕开胸膛,见过爆炸过后满地碎肉,见过这个末世里最残忍最不堪的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任何景象而动摇。
可现在,他看着安然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碎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生怕惊吓到床上的人。
刚想走过去,余光瞥见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