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钉在一块屏幕上——那是安然三十多个小时失踪前的画面。画面里,安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正从食堂往宿舍走。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他那天跟我说,”司锦年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过,“说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很不自在。”
魏连沉默。
“我应该放在心上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监控设备的电流声淹没。但魏连听得清清楚楚,他从未在司锦年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刀刃在骨头上慢慢磨。
“上校,我调查周明远这个人的平生,”魏连上前一步,“他对研究非常的痴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他有一个弱点——他太在意研究数据的完整性。只要安然对他还有研究价值,他就不会让安然出事。”
司锦年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盯住了猎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司锦年收回看向屏幕的视线,拿出手机。
“喂。”
陈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上校!我们在外城区的东南方向,发现一个废弃已久的临时医疗站。那里原本是个战备医疗点,早已荒废,如今有独立的供电系统。”
司锦年站起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查了基地的出入登记记录,周明远三个月前以‘物资储备’的名义申请过去那儿。”
司锦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召集人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向上级请示,我亲自出城。”
“是。”魏连转身要走,却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司锦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个餐盒。他伸手拿起筷子,在魏连诧异的目光中,三口两口将饭菜咽了下去。吃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咀嚼。
魏连什么都没说,只是嘴一撇,快步走出监控室。
地下室里,安然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少度。
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冷热交替袭来,像被人摁进冰水里又捞出来扔在烈日下。
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出去又被人拽回来,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他蜷缩着,膝盖抵住胸口,试图用这个姿势留住身体里残存的热量。
右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或者说,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指尖冰凉,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
门锁响了。
安然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来,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别动。”
是周明远的声音。
安然感觉到有人蹲在自己身边,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咒骂。
“水……”安然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有什么东西被递到嘴边,是一个水壶,壶嘴抵住他干裂的嘴唇。安然顾不上多想,拼命地吞咽,冰凉的水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他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慢点。”周明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安然喘了几口气,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周明远半蹲在地上,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要抽血?”安然哑着嗓子问。
周明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那种老式的水银体温计,他递到安然面前:“夹在腋下。”
安然没动。
“五分钟。”周明远把体温计塞进他手里,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靠着门框站着。手电筒被他立在地上,光柱打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安然把体温计夹好,重新蜷缩起来。他想问很多问题——为什么绑架我?要把我怎么样?上校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但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都觉得费力。
“三十九度八。”周明远看完体温计,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安然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表情。
“给他一床被子,”周明远说,“再弄点退烧药。他烧成这样,明天采不了血。”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周明远回头看了安然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安然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要帮我?”安然问。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然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没有在帮你,”他终于说,“我只是在保护我的研究材料。”
说完,他转身走出门外,门锁重新落下,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
但过了一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两粒白色药片和半瓶水。
安然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把被子拽了过来。
被子很旧,有一股霉味,但比之前那床厚实得多。他把自己裹紧,就着水把药片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药片卡在喉咙里,刮得生疼,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