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鹤侧首看他。
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寒汀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他神色平静。
可沈栖鹤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看见眸光深处那片空茫的、没有焦点的虚无;看见他月白禅衣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瓣枯萎的莲瓣,颜色灰败。
“你能这般想,很好。”沈栖鹤最终只是这样说,“旧事已矣,多思无益。”
“是啊。”寒汀收回手,转身朝他笑了笑,那笑意显得有些苍白,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释然后的轻松。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热风——不是凉风,是裹挟着更浓重暑气的、沉甸甸的风。满塘荷叶哗然作响,无数被晒焦的叶屑和萎败的花瓣被卷起,扑簌簌打在窗棂上,又颓然坠落。
有一片焦了半边的荷叶,正落在他方才虚拂过的位置。
寒汀的目光在那片枯叶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他抬手关上了窗,将蝉嘶、以及那塘被暑气蒸得发蔫的荷,都隔在了外面。
“该如此。”他说。
之后几日,一切如常。
寒汀依旧晨起观荷,午后小憩,黄昏时与沈栖鹤在廊下对弈。
那日阿苗端来新湃的冰镇绿豆汤,小丫头热得双颊通红,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语气却雀跃:“先生,厨房今日熬的绿豆汤可好啦,加了冰糖和薄荷,最解暑了!”
沈寒汀接过瓷碗,却没立即喝,只望着汤面上漂浮的几片薄荷叶,轻声说:“薄荷长了,荷花就该谢了。”
阿苗愣住:“荷花……开得正好呀?”
“开到头了。”他舀起一勺汤,看着碧绿的豆沙从勺边滑落,“你瞧,那塘里的莲蓬,都结实了。”
小丫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确实,不过几日功夫,满塘的粉荷白荷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青嫩的莲蓬,挺立在荷叶间,沉甸甸的。
“可、可莲蓬也好呀!”阿苗努力找补,“等熟了,剥莲子煮糖水,可甜啦!”
寒汀笑了笑,低头慢慢喝汤,没再接话。
后来某日黄昏,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噼啪作响,激起满塘白茫茫的水雾。沈栖鹤与他站在廊下看雨,忽见一柄新绽的粉荷在风雨中剧烈摇晃,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最后整朵花“咔嚓”一声折断,坠入浊浪翻滚的塘水中,转眼不见踪影。
“可惜了。”沈栖鹤道,“开不到明日。”
寒汀静静看着那处空荡荡的水面,许久,才说:“早晚的事。”
雨停后,天色将暗未暗,西边云隙漏出最后一线残红,将满塘狼藉的荷叶照得凄艳。折断的花茎歪斜插在水里,残瓣粘在泥泞的塘岸边,像褪色的胭脂。
“回去吧。”他说。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再提荷塘,窗外传来夜蝉稀疏的鸣叫,一声,又一声,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