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冰鉴散出缕缕白雾,压住盛夏夜特有的黏稠闷热。四壁烛台尽数点燃,将悬挂在正中的巨幅边防图照得纤毫毕现。
安城一地,被朱砂反复勾勒,墨迹叠着墨迹,已显出一种沉郁的猩红。
沈栖鹤立于图前,红衣在烛火下暗沉如凝血。
“永安三年,秋。北漠‘骠骑部’三万铁骑南下,连破边境七堡,兵锋直指安城。安城守将赵卿安麾下满编应八千,实存五千七百余——缺额粮饷,已被时任兵部侍郎的李垣贪墨近三成。”
笔尖点在一条蜿蜒的墨线上。
“安城之重,不在城高池深,在道路。”沈栖鹤转回身,目光落在寒汀脸上,“此道北接漠原,南贯中原腹地。若破安城,北漠骑兵七日可抵渭水,截断大运河,大胤北疆粮道命脉尽握于敌手。”
寒汀静静听着,月白禅衣被烛光镀上暖边,面上无波无澜,眼底深处一寸寸冻结。
“当时驻守北疆的‘镇北军’主力,被拖在阴山。阴山关外,突现‘骐达部’万余,劫掠军屯、焚毁粮仓。镇北军主帅分兵两万剿杀,事后查明,那所谓骐达部的人是三皇子放进来的。”
堂内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冰鉴雾气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缠绕成诡谲的形状。
“三皇子自毁北疆防线,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正奉旨巡视北疆。”沈栖鹤节奏平稳,“太子若出事,监国理政的三皇子,便可顺理成章继位。而且当年主和派之首,正是三皇子的岳丈,右相周汝。”
寒汀忽然开口:“所以赵卿安求援的烽火,根本未曾传出?”
“传出了。”沈栖鹤看向他,眸中映着跃动的烛火,“但被时任监军的太监周高,以‘恐惊扰太子圣驾’为由,压下了。”
“流寇。”沈栖鹤吐出二字,“突然涌出近万‘流寇’。这些人衣衫褴褛,手持农具木棍,哭嚎乞食,助骠骐部夺城。”
寒汀闭上眼。“那些流民……”他声音很轻,“是三皇子的人。”
“是。”
“所以。”沈寒汀睁开眼,眸光清冷如冰,“赵卿安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是。”沈栖鹤坦然承认,“而当今陛下,在行宫接到城破消息时,安城已被围三日。他当即调集亲卫欲驰援,却被‘护驾’的禁军层层阻拦。等他赶到时……”
话未尽,意已明。
寒汀不必再问。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太子震怒,回京后以雷霆手段清洗三皇子一党,周汝被抄家问斩,三皇子贬为庶人、终身圈禁。陛下登基后,追封赵卿安为忠烈侯,没有法子厚恤遗属,因为赵家无一人生还。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被焚的城不会重生,世间总是如此
“今夜重提旧事,”寒汀看向沈栖鹤,“是因为他们……又开始动了?”
“不是。”,沈栖鹤摇头,望向他,眼里混着复杂的情感,“你该知道这些。”
“原来是这样。”寒汀开口,声音平淡得很“倒比我想的简单。”
沈栖鹤走到他身侧:“简单?”
“嗯。”寒汀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窗棂外一柄卷边的荷叶,叶缘焦黄处簌簌落下碎屑,“无非是贪墨、渎职、援兵不及……历朝历代,边关战事,十有八九都是这般。不稀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史册里千篇一律的墨字,连语调里那点恰到好处的倦怠,都像是听多了旧事后该有的、合乎情理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