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嘻嘻哈哈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像有什么封存多年的伤疤,被生生撕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脓血。
“他……”老头儿声音嘶哑,“他当年来找我。”
“是我的错。”叶舟回闭上眼睛,像是要阻隔那太过清晰的回忆,“他说他没脸见人了……他走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叶舟回睁开眼,看向寒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在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容,寻找故人的影子。
“是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寒汀沉默。
有些事,不必说透,师父从未提过当年细节,只轻描淡写地说“与师门有些误会”。但寒汀不是傻子,这些年从只言片语、从师父偶尔流露的怅然中,早已拼凑出大概。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叶舟回。
“小算子……”叶舟回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该走的人是我。”,叶舟回红着眼眶骂了几句,却没了往日的中气,“要走也是我走……若是……”这话说得苍凉,世间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满塘荷叶翻卷,碧浪层层涌向水榭,又退去。暑气被风搅散些许,却带不来真正的凉意,只将荷香吹得更浓,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叶舟回坐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将水榭内的光影拉长变形。他终于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叶老。”寒汀唤住他。
叶舟回驻足,未回头。
“师父临终前也不曾提及你。”,寒汀知道常人到了这一番,定会劝说几句,可他偏不,他偏要把这层布硬生生给它撕破,“他不愿想起你,他恨你。”
老头儿背影一僵。
然后,彻底弯下。
他没再说话,拎起药箱,慢慢走出水榭。盛夏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将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葛布短褐照得发白,像蒙了一层霜。
寒汀站在窗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九曲桥尽头。荷塘上的风依旧热,蝉又开始了嘶鸣,一切仿佛回到最初。
阿苗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站在门边怯生生地问:“先生,您为什么……”
“他是叶舟回。”寒汀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不是我的师伯,我是无名,亦不是我师父,他恨他,所以我必须说,他恨他。”
“这……”小丫头不明白,有些胆怯地离开了。
水榭重归寂静,寒汀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卷舆图上。朱砂圈出的那几个点,像伤口渗出的血,刺眼得很。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按在其中一个红圈上——
安城。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是阿苗的轻快,也不是叶舟回的沉重,而是训练有素的、属于暗卫的节奏。
寒汀收回手,抬眸。
“寒汀先生。”沈河立在门外,青铜面具在斜阳下泛着冷光,“楼主有请,议事堂。”
寒汀静了一瞬。
“知道了。”他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这就去。”
走出水榭时,满塘碧叶金红,那些粉荷白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他驻足看了一眼,便转身,朝着楼阁深处走去。
身后,荷花在清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