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鸟鸣忽然停了,暮色沉甸甸压进来,将老者的身影勾勒成一尊沉默的剪影。
无名望着帐顶那只褪色的香包,许久,唇边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死了。”
二字落地,如冰锥坠井。
叶舟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似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只端着空药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碗底残余的药汁晃出细碎的涟漪。
良久,老人极慢、极慢地放下药碗,碗底触及小几时,“叮”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怎么……死的?”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
“老死的。”
三个字,平静无波。
叶舟回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那副活泼泼的小老头神态又回来了七八分,只是眼角细纹里嵌着挥不去的落寞。
“嘿……”他干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苍凉,“小算子那老小子,当年就是头倔驴。师父说他中庸之辈,他偏要证明自己。”老人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目光悠远,“其实啊,他就是没有悟透,如果他真的只是中庸之辈,师傅为什么要收他?难道就凭他天天请安问候?”
他转回视线,忽然伸手,揉了揉年轻人的头发——动作突兀,却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你这小子,倒跟他一个德行。”叶舟回叹道,“拿命不当命,自己的命不当命,别人的命……也不当命。”
年轻人任他揉乱头发,并不躲闪。
“罢了罢了。”叶舟回起身,拍拍衣摆,“陈年旧账,算不清喽。你好好养伤,鱼汤炖好了叫你。”走到门边,又回头,挤挤眼,“放心,沈小子那儿,老头子我替你搪塞过去——就说你伤势太重,得养个一年半载。”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帐内重归寂静。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胸口厚厚的绷带。
刀锋贯入时的冰冷、鲜血涌出时的灼热、沈栖鹤骤变的脸色、鹰隼最后的长啸……一帧帧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如昨。
然后,他想起叶舟回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落寞,想起老人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起那句“你这小子,倒跟他一个德行”。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像冰面上一闪即逝的裂痕,很快又归于平整。
窗外,不知哪家的炊烟混着饭菜香飘进来,混着隐约的孩童笑闹声,市井的、鲜活的、与他格格不入的人间烟火气。
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