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通州那日,秋雨绵绵。
码头上关卡森严,官兵盘查往来船只,尤其对从江南来的客商查得极紧。独眼李将船泊在远离主码头的一处渔村旁,云忠先去探路,回来时面色凝重。
“通州城戒严了,所有客栈需官府文书才能入住,城门口贴了海捕文书...”云忠压低声音,“画的虽不十分像,但少主和小少爷的特征都列出来了。”
沈清弦与燕昭对视一眼。赵世雍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竟能调动京畿之地的官兵。
“周大人那边呢?”沈清弦问。
“周大人被临时派往河南巡查,五日后方归。”云忠苦笑,“他留了话,让我们务必隐藏身份等他回来。但现在看来,赵世雍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通州。”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船篷。四人躲在船舱中,一时无措。燕昭的伤虽经沈清弦精心调理已好转大半,但仍未痊愈,经不起奔波。而沈清弦动用天魔音后的反噬也未全消,脸色仍显苍白。
“我倒有个去处。”独眼李忽然开口,神色有些古怪,“只是...怕两位公子不肯。”
“但说无妨。”燕昭道。
独眼李压低声音:“通州城西有处‘醉月轩’,表面是酒楼,实则是...小倌馆。”
舱内一片寂静。云忠脸色一变:“胡闹!少主和小少爷何等身份,岂能...”
“醉月轩的老板月娘,是我旧识。”独眼李解释道,“她虽经营此业,但为人仗义,从不逼良为娼。馆中小倌多是自愿,卖艺不卖身者亦有不少。最重要的是,醉月轩背后有位贵人撑腰,官兵从不轻易去查。”
沈清弦沉吟:“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藏身其中?”
“醉月轩每日往来宾客众多,三教九流混杂,最宜藏身。”独眼李道,“且月娘有门路,可弄到出城的文书。等周大人回京,便能接应你们。”
燕昭看向沈清弦:“你觉得呢?”
沈清弦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依李叔所言。”
当夜,雨稍歇。云忠留在船上接应,独眼李带着沈清弦与燕昭,走小路潜入通州城西。
醉月轩果然气派,三层楼阁,灯火通明。虽已夜深,楼内仍丝竹声声,笑语盈盈。独眼李带着二人从后门进入,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中,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正在煮茶。她身着绛紫衣裙,容貌艳而不俗,眉目间透着精明干练,正是醉月轩老板月娘。
“独眼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月娘抬眼,目光在沈清弦与燕昭身上一扫,眼中闪过惊艳,“还带了两位...稀客。”
独眼李上前低声说明来意。月娘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藏身容易,但醉月轩不养闲人。两位公子若要留下,须得有个名目。”
“姑娘请讲。”沈清弦道。
“这位白衣公子气度不凡,可扮作琴师。”月娘打量沈清弦,“醉月轩正缺一位琴艺高超的先生。至于这位...”她看向燕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若肯屈尊扮作小倌,定为醉月轩头牌。”
燕昭脸色一僵。沈清弦蹙眉:“不可...”
“有何不可?”月娘轻笑,“只是卖艺,不卖身。醉月轩的规矩,客人可以点曲点舞,可以陪着饮酒谈天,但若想动手动脚,自有护院出面。况且...”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燕昭,“公子若成头牌,往来宾客众多,正好可以打探消息。赵世雍的人,绝想不到你们会藏身于此。”
燕昭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确实,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赵世雍再精明,也想不到他们会躲进小倌馆,更想不到燕昭会扮作小倌。
“好。”燕昭咬牙,“我扮。”
“燕昭...”沈清弦欲言又止。
“无妨。”燕昭笑了笑,眼中闪着光,“为了真相,为了报仇,这点牺牲算什么。况且...”他看向沈清弦,压低声音,“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沈清弦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月娘办事利落,当夜便安排妥当。沈清弦化名“清音先生”,以琴师身份住在东厢雅室;燕昭化名“昭阳”,扮作新来的小倌,住在西厢。两人身份不同,平日需避嫌,不能过多接触。
次日,月娘便开始为燕昭“造势”。
她请来通州最好的妆娘,为燕昭量身定做衣裳。燕昭起初不肯穿那些轻薄的绫罗绸缎,更不肯敷粉涂脂。月娘也不强求,只让他试穿一套暗红箭袖武服,腰间束黑色革带,长发以红色发带高束,不施脂粉,只在眉梢略点朱砂。
镜中的青年,红衣墨发,剑眉星目,眉间一点朱砂平添几分艳色,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毫无脂粉气,反倒有种江湖儿女的洒脱英气。
“好!”月娘击掌,“要的就是这个味道!醉月轩的小倌多是柔美型,公子这般英气逼人的,反倒稀罕。”
她又请来乐师教燕昭弹筝。燕昭本不通音律,但他常年习武,手指灵活,腕力强劲,学了几日竟也能弹出简单的曲子。只是他弹筝时姿态不似寻常乐伎般柔婉,而是坐得笔直,指法刚劲,弹出来的曲子少了几分缠绵,多了几分铿锵。
月娘却觉得这样更好:“昭阳公子就定下这个路子——武伶。不跳舞,不唱曲,只弹筝,偶尔舞剑助兴。”
沈清弦作为琴师,偶尔会在醉月轩大堂抚琴。每当这时,燕昭便坐在帘后,静静听着。沈清弦的琴声清越出尘,与醉月轩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反倒吸引了一些真正懂琴的雅客。
两人虽不能公开接触,但夜深人静时,沈清弦会悄悄去西厢,为燕昭诊脉换药。燕昭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是肩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沈清弦每次为他换药时,指尖拂过那道疤痕,眼中都会闪过心疼。
“不疼了。”燕昭总是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有几道疤才威风。”
沈清弦不言语,只将药膏涂抹得更轻柔些。有时燕昭会抓住他的手,两人就那样静静坐着,听窗外秋虫鸣叫,仿佛回到了忘尘居的竹林。
七日后,月娘觉得时机成熟,正式让“昭阳公子”亮相。
那夜醉月轩张灯结彩,月娘放出风声,说馆中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武伶,卖艺不卖身。消息一出,引来不少好奇的客人。
燕昭登场时,穿着一身暗红劲装,手持一柄未开刃的长剑,走到台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抱拳一礼,便起手舞剑。
剑光如练,身影如龙。燕昭的剑法刚猛凌厉,虽是表演,却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豪气。一套剑法舞罢,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这才是真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