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梁曳家。”骆鸣玉拖出放在床底下的行李箱,麻利地将自己的东西扔进去。身后没人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闻则堵在门口,他个子高,门框又窄,要把她拦在卧室似的。
杨韵薇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走廊上,走廊无光,周闻则的背影将次卧漏出来的灯光堵住了大半,她站在他的阴影之下,平白添了一丝压迫感。
狭小的空间里明明站了三个人,可她好像被隔绝在外,他们两人之间的拉扯十分微妙。
“雨太大了,明天搬吧。”他的声音很轻,所以她当听不见。
“就算你要搬,也不该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说起这话的时候,他又有些生气,“你已经长大了,不该随便发脾气。”
骆鸣玉听他说完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回头看着周闻则:“你可以现在就滚出去。”
“我说了,那种人不值得你跟他在一起。”
周闻则好像变了,他只是站在门口,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什么人值得?薛宁?”她笑了,“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搬去和他一起住,这样你满意了?”
说着,她摸出手机,马上要打给薛宁,却被周闻则握住了手腕。
“你真以为我喊你一声‘叔叔’你就管得了我?”
他比她高很多,她总是要仰望他,于是她身后攥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扯过来,靠近他的耳朵,用又轻又细的声音警告他:“别让我知道你把人带到我的房间里,不然,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杨韵薇赶过来拉架,温声细语地替周闻则解释:“鸣玉,闻则也是担心你的安全,毕竟对方的底细我们不清楚。”
“我知道他的底细就行了。”骆鸣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周闻则堵在门口,骆鸣玉没抬头,直接推了他一把,走出门,把卫生间的洗漱用品统统打包收进行李箱,合上盖子。
从前他总是表现得很不习惯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占据了他大量的生活空间,可今天她带走了大部分东西,屋子里似乎也没有属于她的特别的痕迹。
临走时骆鸣玉把钥匙扔在了门口的立柜上,从钥匙链上取下来的,孤零零的一把钥匙,她揣了八年,在今天扔下了。
如同八年前的一幕重现,骆鸣玉拖着厚重的行李箱消失在楼道口。
周闻则突然觉得很难受,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连接点断掉了,这个家又成了他一个人的孤岛。
杨韵薇没有留宿,雨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停了,周闻则为她找了一件外套,送她下楼,在最后一节台阶上,杨韵薇停住了。
“闻则,”她轻声唤,“我知道有时候婚姻并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彼此契合。”
声控灯灭了,杨韵薇的脸隐入黑暗中。
“你硬了,在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裙子的主人?”
梁妈去世之后房子就空出来了,梁曳白天开大车,晚上守网吧,回家也不方便,干脆就在网吧楼上租了个套一住下了,房东是同一个,给了一点折扣,每个月只多八百块房租。
梁妈的东西一件没动,屋里还是从前的摆设,他偶尔回来打扫卫生。有时他坐在房间里发呆,厨房里会有细微的响动,可能是风吹着了什么东西,又或许老鼠,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梁妈在厨房里忙活。
旧房子他没舍得租出去,但给骆鸣玉住他就无所谓,他们知道彼此的底色,他也知道骆鸣玉会好好爱惜梁妈留下来的家。
骆鸣玉的东西是梁曳用他那辆皮卡拉回家的,路过小区楼下的时候梁曳停下车,去超市买了包烟,跟店老板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
“李叔的小超市还开着?”
“他得了糖尿病,精力不大好了,就把店给了小儿子。李叔人实诚,小超市也开了十几年了,大家也懒得换地方。”梁曳拆了包装,抽了一支出来,又想起骆鸣玉在旁边,把烟又收了回去。
路过小巷,骆鸣玉朝里望,墙角长出了青苔,墙面的印记早就模糊不请了,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痕迹。
“疯叔呢?”骆鸣玉问。
“不知道。”梁曳说。
疯叔是李叔的大儿子,周围人都知道他是神经病,但李叔人好,加上疯叔只说些胡话,没伤害过人,所以周围的邻居对父子俩总是同情多过害怕,只有无知的小孩会拿疯叔取乐。
疯叔是突然之间消失的,并不是说人突然不见了,而是人们有一天才猛地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见过疯叔了。李叔那时候回家乡看病,他的医保买在家里,荣城这边无法办理特殊门诊,他带着疯叔又无法长途跋涉,干脆就把店门开着,让邻居们帮忙照看,顺便看着疯叔。
李叔回来的时候才得知噩耗,邻居们报警的报警,找人的找人,断断续续忙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找到疯叔,也就算了。
李叔也不找了,大家都默认疯叔已经去世了。
“死了也好,解脱了。”提起疯叔的时候,李叔总是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然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邻居们总是私下说李叔才是解脱了,十几年如一日地守着小店铺,就是为了照顾疯掉的儿子。疯叔“去世”后,小超市在节假日也关上大门,李叔带着老伴儿出去旅游了,梁曳等红灯的空档,时常能刷到李叔和老伴儿笑容满面的游客照。
有一年中秋节的晚上,梁曳买了菜回家,路过巷道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走过去发现是李叔,他在巷道里摆了几个月饼,旁边放着两个酒杯,一瓶小郎酒,李叔面向墙壁蹲着,小声地说着话,巷道里还是没有灯,外边微弱的灯光照进去,显得他背影佝偻瘦小。
李叔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