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盏灯是他换的。
他刚回来的时候,一打开门迎面而来一股陈腐味道,所有的物件都还在原地,只是被时间氧化了。手放在次卧的门把手上,他能清晰的听见耳边的心跳。从科学的角度讲,他知道门后不可能会有人,他只是怕门一打开,错过的时光就这么涌进去,里面的物件和他脑海里的影子瞬间变得老旧腐化。
这间房他原本打算用来堆杂物,所以天花板的灯坏了他也不准备管,有一天他整理完学校资料,一抬头天已经黑了,他伸手将书桌上的小台灯打开,正是梅雨时节,风吹进来,中间那道帘子微微浮动,于是帘子上的影子也摇摇曳曳。
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她坐在帘子后的小书桌前做作业的样子。
“说话。”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耐心显而易见要被消耗殆尽。
“这是我家。”他语气平平,没有再解释更多,伸手将门拉上,“早点睡,晚安。”
锁扣“咔嗒”轻响,骆鸣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拉开房门,而对面周闻则的房间门正要关上,她上前伸脚抵住,趁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将门推开。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周闻则似乎有点洁癖,书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得规规矩矩,床上的棉被也铺得平整,跟样板间似的。
家里的两个大人都不在了,他俩也不用再为了一个小房间而争得水火不容。
“怎么?”他目光平和,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宽容。
“你撒谎。”她迎着他的目光,想透过那双黑云子般的眼眸窥进他心底,看看那里是不是和她藏着一样的秘密。
“跟你一样。”
“什么?”她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轻轻弯了弯唇:“疲于奔命,所以回来歇一歇。”
是了,这是她当初糊弄他的借口。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骆鸣玉在阳台点了一支烟,烟雾上升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自己作为燃料被投入生产力大缸。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回过头,白纱遮住的玻璃门里出现熟悉的影子,他身上那件蓝黑色的睡衣被晕染成模糊一片。
他在玻璃窗前停留片刻,转身离开了。骆鸣玉回到房间,桌上的平板被人动过,屏幕一亮正停在文档界面,刚才没写完的报告被续写上了,前文中她写的部分被标上几处批注。
续写的部分很简明,但提到了一个关键创新点,她浏览完把平板扔在一边,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晌,她起身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抬起手却犹豫了,她在他面前总是摆出类似于“债主”的姿态,很少像这样怯场。
她想问的太多了,两人算半个同行,他的能力不必她差,为什么要回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化学老师?是他和周禾文有什么密谋在瞒着她?还是这间房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宝藏?
良久,她没能敲响他的门,此时的她气场萎靡,怕被他看穿,对她露出轻视。
早上的周会,骆鸣玉根据周闻则的批注重新整理报告,在会上做了精简叙述,众人都在认真做笔记,只有薛宁抱臂看着她,脸色复杂,他没表示异议,只说要考虑一下,再报告给上级。
下班时薛宁请她吃饭,也没刻意避开谁,直接拉着她往外走,害得她连忙跟身后的同事解释。
“薛组长,咱有话好好说。”虽然是薛宁请客,但骆鸣玉也对他直来直往的性格有些不满。组员跟薛宁的节奏很是吃力,但或许是在海城工作过的缘故,骆鸣玉的适应性好一些,所以薛宁总爱找她讨论,这也引得公司里传来一些莫名的流言,对他俩的关系有诸多揣测。
“这篇报告,不是你原创的吧?”薛宁直截了当地问。
骆鸣玉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问:“何以见得?”
“这是我师兄的专利。”薛宁看着面前容色秀丽的女孩,她的履历不错,但研究方向不如他对口垂直,这也是她没能当上项目组长的原因之一,所以,这篇报告是师兄主动给她的。
“你师兄...是我叔叔?”
这会儿菜已经上齐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原来是真的叔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薛宁面露尴尬:“师兄当年走得很突然,谁也没想到他毕业后会直接离开,如果他留在燕城继续发展,成就只高不低。所以那天他来接你,我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骆鸣玉吃着饭没出声,因为她也想不明白周闻则为什么会荣城。
“他对你很好,连专利都肯直接送你。”
闻言骆鸣玉顿了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周闻则在她过往人生中的重要性:“当年如果不是他供我读书,我不会考上海大,更不会和你成为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