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的女孩儿半晌不出声,等梁妈再喊一声,她看见女孩儿抬起头,满脸是泪。
三轮车的车斗堆满了厨具杂物,梁曳腾出一块空地,用纸壳垫着,和骆鸣玉挤在三轮车后边。
街道两边的景物在倒退,进入深秋后,荣城很难有晴天,夜空糊着一片片灰黑色的云。繁华的霓虹街道褪去,道路两旁渐渐出现荒地。
梁曳家靠近工业区,比较偏僻,基础设施和人气都落后一些,一路上除了车几乎没有人烟,可远离那间充满斗争的房子,仍旧让骆鸣玉感到安宁。
怒气总是散得快,风一吹心头就空了,可委屈确是一团厚厚的积云,落着连绵细雨,让心头越来越沉重。
梁妈把摊子放在一楼楼梯后面,搭上防尘塑料布,牵着骆鸣玉的手回家,梁曳紧跟在两人身后,进屋后他乖得出奇,一边把零食水果统统拿出来招待骆鸣玉,另一边又抢着收拾家务。
骆鸣玉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梁曳的家不比周家的房子宽敞,墙根微微发霉,电视机还是零几年的老货,方方正正的大脑袋。蓝色玻璃外是一片未开发的荒草地,一眼望过去,连零星的光亮都没有。
梁妈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握在手心,贴着梁曳肿起的半张脸上揉啊揉,手法不算温柔,梁曳时不时疼得“嘶哇”叫。
“现在知道疼了?”梁妈手上没停嘴巴也没停,梁曳没还嘴,嚷嚷着让她轻点儿。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照,拍摄于十多年前,梁曳那时候才几岁,额头贴着一个红点,梁妈也年轻,还没开始发胖,一身蓝绿色的旗袍,头发是一缕缕的细卷,插着细碎的满天星做装饰,是九十年代挂历的风格,零几年在经济稍微落后的地方还流行着。
旁边的男人她并不认识,梁曳没说起过自己的父亲,鞋柜也没有成熟男人款式的鞋子,这个家里没有男主人。
梁曳想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梁妈让他滚回房间睡觉:“平时不收拾,乱得像狗窝,谁稀罕住。”
“我现在就收拾,很快的!”
最后梁妈带着骆鸣玉睡主卧,灯关了,四周万籁俱寂,蓝玻璃外的天不是纯粹的黑,远方不知道哪里的繁华夜景,把天边晕出浅浅的红光。
梁妈这才问起骆鸣玉家里的事,这时的梁妈和往日风风火火的形象不同,温声细语的,在安静的环境下,心与心贴得很近,所以不需要多大的声音。
于是骆鸣玉说了许多事,语序颠倒,碎片式的叙述拼凑出她破碎的家庭。
“你妈妈是爱你的,不然不会带着你跟男方生活。”梁妈说。
“我跟梁曳他爸离得早,所以我懂,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带着前夫的孩子在男方家里生活不是个容易的事。”
“鸣玉,你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不要让你和你妈妈被男方看不起。”
次日一早,梁妈骑着电动车把骆鸣玉送回红兴小区。骆鸣玉站在门口心里忐忑,脑子里不断幻想着最坏的结果,她甚至想过徐漫俪会把她赶回宜城,丢给骆家那些早就不来往的亲戚们。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开门的是周闻则,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移开身位让她进门:“花卷在锅里蒸着,面条还剩一些。”
主卧的房间门紧闭,她没看到周禾文的身影,昨天晚上她听了梁妈的劝告,想跟徐漫俪认个错,长期的仇恨情绪让她忽略了自己除了徐漫俪以外无人可依的事实。
她轻轻敲了两下主卧的门:“妈。”
卧室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她跟前,她抬起头,入目的是周禾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妈妈在休息,不要打扰她。”
面前的身影一步步压过来,她被逼退到客厅,周禾文拿起茶几上的金属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闻则在厨房里不知道弄什么东西,而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餐桌和客厅之间,屋里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电视里的早间新闻。
“你要是不想和我们住,我有个朋友在开食品厂,包吃包住,我送你过去。”周禾文说。
“我不去!”骆鸣玉好似才开悟一般,意识到她的人生其实是可以被周禾文左右的。她从没想过放弃上学,明年中考,不出意外她会被荣城一中录取,那是全省最好的学校之一,是班主任口中“考进去就是一只脚踏入重点大学”的学校。
周禾文笑了一声,仍旧是温言细语的,可出口的话却比寒冬腊月的风还冷:“你真的很不听话,再这样下去,我就没办法让你待在我们家了。”
“到时候你可怎么办,鸣玉?”
“你妈妈不会只有你一个孩子,不听话的累赘,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她从没想过徐漫俪会有第二个孩子,也从没想过徐漫俪会放弃她,现在,周禾文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开来。
厨房传来碗筷磕碰的声响,周闻则煮了一碗速冻饺子,淋上她喜欢吃的红油,放在了餐桌上。
“吃饭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