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闻则住校了。

骆鸣玉很开心，但面上不显，听着门外徐漫俪贴心的嘱咐，她又变得不开心了。

那是她的妈妈，却在关心别人的孩子。

她把周闻则的东西收拾出来，一股脑地塞进衣柜最下层，在关于这间小卧室的斗争中，她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周闻则的书桌很干净，他从不在桌面上打草稿，比骆鸣玉那张新买的桌子还要干净。笔记练习题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做过的试卷也不乱扔，装订成册子，她随手翻了一下，都是高分。

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个硬壳笔记本，单独放的本子，封面没什么异常，她翻了几页，发现不对劲。

这是周闻则的日记。

她知道周闻则很小就没了父母，但在日记中没有多少关于父母的部分，大多时候是关于周禾文的，周禾文交往过很多女孩，日记的第一页是前年五月份，直到今年八月，她和徐漫俪住进周家，周禾文换了三个女朋友。

日记从今年八月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大部分是莫名其妙的梦境，有部分是关于她的，带有极其强烈的攻击性，连文字都变得触目惊心。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消失？她真是太令人讨厌了！”

“她好像被人欺负了，不过我想应该都是她自找的，她是那么混账的一个人...”

“今天梁奶奶问我，漫俪姐和我哥是不是婚外情，都是她说的吧，她嘴巴真贱！”

“她离家出走了，漫俪姐哭了，我去把她找回来了，好可惜啊，怎么不早一点发车呢？她是故意的吧，等着我们去找她，还装模作样地哭了，好恶心的眼泪，她也会伤心吗？”

骆鸣玉合上日记本，看着面前的墙壁发愣，他的沉默都写在了纸页上，笔尖成了刻刀，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而文字却依旧清晰，如果他频繁回顾，这些带着强烈仇恨的情绪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刻在他脑海里。

其实在车站看到他的那一瞬她就想哭了，甚至想和他和好，就像小孩子那样，牵牵手、一个拥抱，所有的恨就都消散了。

可是她想起了周禾文，周闻则和他无法分割，于是那天她一路上都在反复纠结，到最后也没有把那句“我们和好吧”讲出来。

他原来这么讨厌她。

把日记本烧了吧，她想，心里起了一股烦躁，把笔记本往打开的衣柜扔过去，纸页翻飞，硬壳封面磕到柜门，“啪”一声落在地板上。

骆鸣玉坐在周闻则的床角抹眼泪，在这间房子里，她总是孤身一人，没人会站在她这边，包括她的妈妈，所以她总觉得委屈，却只敢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流眼泪。

过了会儿，她又把日记本捡回来，想整理好褶皱再放回原位，似乎这样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从没看过他的那些恶意念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页抹平，却在无意间看到了徐漫俪的名字，是最近一则日记，就写在昨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旖旎的梦，有人在梦里给予他极致的宽慰，他把她称作“洛神”。

“这种念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内裤是漫俪姐洗的，她会看出来吗？我哥会发现吗？我哥肯定知道那是什么...”

“我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嫂子？我真是疯了！疯了！”

房间里很安静，骆鸣玉却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噼里啪啦地响，把脑袋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心思想别的事情。

周闻则喜欢他嫂子。

周闻则喜欢她妈妈。

胃部似乎强烈痉挛，她捂住嘴，疯了似的跑进卫生间，打开马桶盖子，吐得一塌糊涂。

骆鸣玉突然变得很沉默，家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完全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徐漫俪。

母女离了心，这让徐漫俪很发愁。住进周家之前，她从没对骆鸣玉动过手，她的女儿真的很乖巧，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大人的脸色，几乎从不犯错。

住进周家之后，徐漫俪打过骆鸣玉几次，而骆鸣玉只有第一次挨打的时候哭了，也就是刚来周家，她把泥巴甩在周闻则脸上的那一次。

徐漫俪很想留在这个家里，让母女俩有个安稳的环境。宜城是回不去的，她长得好，又住在小地方，周围人的见识窄，就跟她从前觉得“人体模特”就是脱光了给人看的狭窄视野一样，他们对她的看法也带着顽固不化的偏见，更不提她当过一段时间销售，在饭桌子上跟人应酬，常常半夜穿得光鲜亮丽却满身酒气地回家。

那是个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地方。

有同住在小区的学生看到骆鸣玉在一群混混堆里，回家告诉了家长，家长再告诉街坊邻居，很快流言就传到徐漫俪耳朵里，她不敢相信，更舍不得放任女儿走歪路，她想去问问骆鸣玉，可骆鸣玉吃饭完就进了房间，半句话都不愿意和她多说。

于是她去找周闻则，让他去劝骆鸣玉。

“她混就混了，不影响什么，不读书就去打工，”周禾文声音很低，“你别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嗯。”

房间门关上后，帘子那边却没动静，他知道骆鸣玉没睡，只是不明白她今天晚上为什么这样安静，按照往常，她会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掀开帘子，再恶声恶气地朝他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