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禾小满的震惊和唏嘘,萨拉的小脸上满是悲伤。
拉叔是公墓区里少数真正关照过她的人。
沉默片刻,萨拉抹了抹眼睛,提出想去看望杜伊阿姨。
她所有的亲人均已离世,如今她只想见见这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
在水井旁,两人找到了杜伊。
小小的井口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群在黑暗中不安地涌动,总有人试图往前挤,挤向最前方。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女人站在井边的大石上,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一家半桶!说好了半桶就半桶!挤什么挤,再挤这周都没水!”她一棍子虚捅在一个试图插队的男人腰侧,逼迫那人退回队伍,“这周有挖过坑的,记得到旁边找艾克登记,可以多领半桶!但别想蒙混过关!”
“杜伊阿姨。”萨拉鼓起勇气,朝那个忙碌的身影喊道。
杜伊闻声转过头,借着烛光眯眼打量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萨拉?你还活着?”
她记得这个女孩,她的父母下葬时杜伊还帮过忙。
半个月前,萨拉和一个来吊唁的罗鹰帮成员在同一天失踪,后来还引得罗鹰帮的人来找过一阵麻烦。是拉叔出面周旋,这事才不了了之。
没想到,萨拉居然回来了。
“萨拉,你去哪儿了?”杜伊从石头上跳下来,目光扫过两人。
“我,我跟小满姐姐去纳加城了。”萨拉含糊地回答。
望向女孩身旁那个抱臂站立的女人,杜伊想起一件传闻:
当时罗鹰帮嚷嚷着什么“有人窝藏了杀帕加的凶手”,那时他们只当罗鹰帮的人是来胡乱找茬的。
现在看来,这传闻不假。萨拉身旁那个女人,就是罗鹰帮要找的杀人凶手。
不过,眼下谁还顾得上这些陈年旧账?
“平安就好。”杜伊语气缓和了些,粗糙的手拍了拍萨拉的肩。
看了眼旁边的禾小满,她还是决定开口,卖个人情:“你们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罗鹰帮往后都没机会找你们麻烦了。”
尽管早已把这事抛到脑后,禾小满还是装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
“棚屋区起了大火,烧了半个区。罗鹰帮折了不少人,现在焦头烂额,自身难保。”杜伊言简意赅,
“听说是从垃圾场那边烧起来的,里面一堆易燃物,火势一下子就旺了起来,完全没法扑灭。”
这个消息是别人带给她的,那人目睹了棚屋区那场恐怖的火灾。
据说,那天的大火和黑烟,隔了几十公里仍能看见。
杜伊摇摇头,不知是唏嘘还是庆幸。
曾几何时,公墓区的居民还很羡慕棚屋区的人,那里又有垃圾场又有港口,工作机会极多,不像这里只有尸体和墓碑。
但现在?杜伊觉得,还是守着自己这口井实在。
听到垃圾场着火的消息,禾小满震惊之余,又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麻木。
作为她穿越之初的落脚点,棚屋区的居住环境她是知道的。密集的房屋、乱接的电线、易燃的材料,在高温之下,不发生火灾反而才是离奇的事。
罗鹰帮遭殃当然是好事,大好事一件,可其他人是无辜的。
禾小满想起了那些共同工作过的拾荒者、面试同一个岗位的淘金人、还有同住一个屋檐的旅馆老板……也不知道他们的性命如何。
没有在意禾小满的沉默,杜伊摸了摸萨拉的头发,犹豫着要不要提出让萨拉回来这件事。
公墓区的资源本就紧张,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压力,现在更是如此。萨拉是个劳动力不足的小孩,又没有其他家人在此,接回来会不会引起非议?
但把这孩子推出去,杜伊又于心不忍。
算了,还是接回来吧。杜伊心里叹气。
他们公墓区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团结。
杜伊斟酌着语言,禾小满却先一步开口:“杜伊女士,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们单独谈谈。”
谈什么?杜伊警觉地看了禾小满一眼。
她示意身边的艾克接替她维持秩序,跟着禾小满走到旁边的僻静处。
作为公墓区如今的话事人,杜伊可以做主把萨拉接回来。但让这个外人住进来白占公墓区的资源,却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和杜伊想象的不同,不是要求或者恳求的话语,而是一次赠礼。
“首先,是感谢。”禾小满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当初拉叔出面挡住了罗鹰帮,虽然主要是为了萨拉,但也间接救了我的性命。听说他去世了,我很遗憾。”
她从背包里取出八瓶水和八包压缩饼干,放在脚边,“这点东西,本来是想答谢拉叔的。麻烦您转交给他的家人,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杜伊有些动容。
“这一份,是给您的。”禾小满又从背包里抽出八瓶水和八包饼干,“不是巴结,是道歉。因为我们的事,想必罗鹰帮后来没少来公墓区找麻烦,给您和拉叔添了不少乱,实在过意不去。”
“这一份,是替萨拉给公墓区的。”禾小满第三次从背包里抽出一样的物资,“这里是她的家。这些日子,小姑娘跟着我过活,但像我们这种刀尖舔血的活计,不知什么时候就出了意外。”
“萨拉总有一天要回来,这点东西,就当提前谢谢大家往后的照应。”
地上,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四瓶水,和二十四包饼干。
“我知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比不上拉叔和您的恩情。但眼下这光景,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禾小满没说谎。尽管山洞里还有很多食水,可那是她辛辛苦苦攒的,留给她和萨拉用的。
她确实不算大方的人,说老板是锱铢必较的奸商,其实她也不遑多让。但这些,确实是她这个吝啬鬼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杜伊看着地上那堆物资,又看看眼前眼神清亮的女人,一时没有说话。
这些水和食物,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全面断水食物稀缺的纳加,堪称一份厚礼。
更重要的是,对方那不卑不亢的姿态。那话里有感激,有补偿,有托付,杜伊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这女人是个可靠的人。
“我……”杜伊刚想说什么,禾小满又开口了。
这一次是一个请求。
“送出这些东西,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她沿用着黑|帮成员的身份,继续编造着谎言,“万一哪天我被仇家追杀得走投无路,希望您这儿,能有个角落让我喘口气。”
她不是真的刀口舔血的杀手,可太无私,太无所求,反而显得太虚假,太软弱。
杜伊深深地看了禾小满一眼,沉默数秒,终于开口:“好。”
虽然不知道萨拉为什么会和黑|帮成员相识,但目前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对面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杜伊对她有几分认可。她们这些底层人,就是依靠这些品质抱团生存的。
“东西我收下,事我也记下了。萨拉这孩子,公墓区永远是她的家,她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杜伊顿了顿,看向禾小满,给出了承诺,“至于你,要真到了那一步,可以来找我们。”
禾小满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对她而言,这个承诺并不重要。
但这份情谊,是为萨拉留下的。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杜伊握着水瓶,若有所思。
“杜伊阿姨!”艾克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一堆东西,男孩一愣,然后努力将目光移开,“刚刚来了几个人,要我们帮他们下葬……”
“让尼菈去谈。”杜伊瞬间切换回精明强硬的管事人模式,语气干脆利落,“按老规矩,能榨出多少食物算多少。要是他们拿不出食物,就休想把人葬进墓里,可别脏了我们的地。”
在杜伊眼里,这个时节还能找上门的人,都是值得榨油水的冤大头。
艾克“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异议。
本就如此,所有人都指望着靠葬仪换食物呢。
“还有,纳加那边又拖来两车尸体,”艾克小心翼翼地问,“说是市政摊派的……”
听到两车尸体,杜伊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麻烦。
不同于油水高的私活,这是由纳加政府摊派的公活,又累又不讨好,可又不得不做。
“坟墓棺材就不用管了,直接挖个大点的坑,把尸体统一丢那。”杜伊下了决断,“地方得选一下,离水井远点是最重要的。”
这些天,公墓区上上下下也不轻松。活人少了,死人的事情就多了。
“知道了。”艾克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还有一件事。”杜伊叫住他,“地上的东西,一半给拉叔家送去……”犹豫了片刻,杜伊还是把手上的水瓶也放进那堆物资里,“……剩下的一半分给那几户有病人的人家,特别是孩子多的。”
安排完一切,杜伊才靠在旁边的墓碑上,长长舒了口气。
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她不由得想起了家里熟睡的女儿,又想到刚刚离开的萨拉,还有那个特别的女人。
这世道,说不上谁更幸运,谁更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