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入松,齐南,钱金剑,林轮,周文松,周文月,陈尽欢,孟樽。
凡是有点本事的,都挤在屋内,尽管彼此无法接触。
除了被恶鬼追杀至死的吕荇。
有人又进了妄森或清平的房间,走来走去,引来几位僧人抗议的声音。
惊扰亡者安眠是一方面,随意翻动东西是另一方面,这些僧人柔声劝告他们,在被无视后露出一点不忿。
在僧人眼里,五个房间是空的,整理得整齐,恶鬼横行,无视床铺上的东西,带不来一点伤害。
再一想,恶鬼也不存在,是他们修行不够所做的噩梦,要到天亮才会回归原位。
而五个房间是他们之中人人默认的“中立地带”,无人居住,无人修行,平日里不需多管,打扫干净就好。
这些外地来的义工却打破了一切。
僧人道:“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温良第一个回答,“就是看看,我这人好奇心重,这五间屋子好像有点特殊啊,派什么用场的?”
“……”僧人避重就轻,“不过是几间屋子罢了,用不着施主担心。夜幕已深,施主回到住处休息为佳,想必不用我等叮嘱。回去吧。”
温良歪着头,在被拉走之前问:“你真的不认识世观吗?白天他跟你们诵经吃晚饭之类的,傍晚指认渎神者的时候,他还盘腿坐在你们旁边呢?”
游光的动作一顿。
“不认识。”僧人欠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世观’‘妄森’……他们理应安息,空房间也只是暂时没新人住而已。或许诸位冷静下来,能捋清事情。
“我能做的,只有带领你们回到住处,晚上安眠,然后迎接第二天。”
温良嗤笑一声。
就在游光准备询问的时候,他自动张口了:“好,等第二天。”
说罢便朝住处走去。
一路上这人简直加了活泼buff,游光盯着脚步轻快的温良,心内开始分析。
白天和夜晚规则不一样,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天世观等五人会混入僧人行列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也是他们被恶鬼所杀——更准确地说,是吞噬掉生命力,看不出一点外伤,面容平静,正如……
正如……
正如渎神者那样?
游光捂住嘴,努力不发出干扰其他人思路的声音。
自始至终他们的信息来源是世观等五人,一旦那五人隐瞒信息或扭曲情报,他们这群人就没有翻盘的余地。
可推翻这个前提呢?
世观等五人,所说所为是有限度的,无论是透露的信息还是日常表现,一定有限度,不然这游戏没法玩,跟死局一样,不如直接处死玩家算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世观无法撒谎。
不仅是他,其他队收集来的消息都包含了一条——“不打诳语”。
每个僧人都不会说谎话,顶多隐瞒信息,真被问的时候还是会说真话的。
游光想起山门处的游客守则,“不要……”“不可……”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那是对他们这群义工兼游客下的规矩。
那相应地,对于寺内的僧人,想必有类似的守则,类似“要……”“必须……”
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保持谦逊。
出家人全心供奉。
……
存在的,一定存在的,游光关上手机页面,几乎飞奔回禅房区。
他见到被取走了全部生命力的世观,虽然容貌未变,但面容枯槁、脸色惨白,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重,以致于他都有一刻的出神。
死亡……
这就是死亡……
无论做什么也无法挽回的死亡,浑身散发出冰冷僵硬中带着肉腥味的气息,怎么都动不了,触摸到的只有凉。
还好有香灰,正如写字楼副本,起的安魂作用。
“世观。”游光呼唤道,没有回应。
“你在干什么啊?”温良好奇道,他拎着酥油灯转了个弯儿回这里,手指戳戳世观已经冰凉的肢体。
长明灯没熄,这让游光稍稍安心,宛若珍宝般护住了几盏油灯。
温良凑近了去闻世观,得出结论:“他死透了,你救不了他。”
“可……”
“就是死透了。不过我觉得不是什么问题,明早他就复活了,你吧……你就当看一场安眠好了。”
游光并未回答,他在床头柜里搜寻着,抽出手来时多出一样东西:手机。又观察起世观,僧袍内侧微微鼓起,藏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手机用面部解锁打开,里面是些乏善可陈的聊天记录,除了联系义工,世观在这里的生活非常简单。
做功课、洒扫、应对香客、念经讲经,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有强烈的爱好或情绪,他的人设平淡、温和,普普通通,有家人有朋友但走得不近,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铜镜呢,镜中一片空白,一如之前替死的温良。
铜镜意味着反省,世观有什么可反省的?
他做错了什么?
游光的余光里闪过温良,动作极快,十分自然地拿起书架正中摆放的小册子。那是几本薄薄的佛经,待在高处,一丝灰尘也无,旁边就是小香炉,显然受到了敬重。
而佛经之下的格子,有一本抄完的经文和一册更小的劝诫书。
“不打诳语。”“谦逊之心。”“身心供奉。”“心如止水,有容乃大。”
一翻,密密麻麻的字皆是如此,构成了僧人的守则。
温良看了几页,这玩意儿简直是为圣人量身打造,叫人无欲无求、不喜不悲、放下一切,稍有情绪或私心便要受罚,进入某某地狱。
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他怀疑神明都做不到。
那么对世观来说,他白日的言行举止,再克制也有所波动,是“犯了戒”,要反省,所以带着铜镜躺下,迎接被恶鬼吸食生命力的夜晚。
其他僧人呢?
难道是因为NPC与死去玩家的差异?
答案很好想,本来就有大量红蝴蝶停在后山的地狱庙里,应该就是犯了戒的僧人所变。这庙里人太多,少一些根本看不出来。
只有玩家是特殊的。
世观等五人与其他僧人的身份不同,前者从素材库里被放出来,拥有第二次生命,重新感受到呼吸与心跳。
但这种感知力不够强,像抛出的鱼钩,就看他们是希望继续游荡在水中无人问津、渐渐与水同化,还是忍受回忆的苦痛脱水而出。
系统在问,在确认,他们是真的想继续活下去……吗?
真正地,活着?
游光缓缓拿起那面铜镜,走出禅房。
他留下一句:“如果死的过程被打断,换了对象,会怎样?”
背后,温良笑道:“那就试试?”
对上游光的目光,他没有回避,而是微微歪头。
换你来?
换我来。
根据他们的分析,指认完全是玩家之间的博弈,那指不指认僧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替死鬼。
小七已经被恶鬼吞没,温良刚刚解锁了[担当]还在恢复,虽然也不是不可以再死一回,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提。
替世观死的任务落到了游光身上。
老实说,游光拿着铜镜回药师佛面前时,手是微微颤抖的。
没人不怕死,没人能对疼痛完全免疫。
即使是温良,在每一次死亡时都会笑,笑里藏了疼痛与恐惧。
然后重生,活下去。
游光咬牙,面对金光闪闪的神像,不知怎么地,神像悲悯的神情令他微微安心。
因为这一次,他会回来。
他不知道死亡的过程会多么痛苦,也不知道死亡的尽头有什么等着自己。
原先世界里那个对他下跪哭泣的小女孩,穿越时空而来,站在了神像跟前,逆光的剪影看不清神情。
然后他跪进蒲团里,铜镜印出面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没有恐惧。
微风吹过,长明灯的火苗跳动。
光明之后,魑魅魍魉踏进殿堂,手持锁链与尖刀,流淌的毒液在接触地砖的瞬间消失,留不下一个脚印。
他们被暂时允许踏入此地,为的是带走主动献祭的勇者。
刀尖入肉,热油滚烫,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痛楚,身体却一动不动。
没有伤口没有血肉,生命力以不可见的速度流失,所有力气和理智都在远去。这个过程很快,比温良也平静得多,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坠入深渊。
想不到别的了,他最后只盯着小女孩的剪影。
剪影……笑了。
“谢谢你,大哥哥。”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