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没再踩了。

走了一阵，他们来到岛的另一面——面对镇子。

河神雕塑由木头组成，在雨中张牙舞爪。

借着微光，玩家能勉强认出这是个缝合怪，或者说，像被砍断一半的龙：龙头龙尾都不缺，身体呈鱼形，本来有爪子的部分成了鱼鳍，下方则有虾一样的细腿。

它摇摆身躯，身下是波浪和贡品盘子，以及……纵横交错的锁链。

那些锁链缠在它身上，又穿进波浪里，使它看起来有种无能狂怒的滑稽感。

上涨的湖面一点点朝雕塑延伸，土壤湿透了，青石板路很滑，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在行走上，生怕掉进湖里。

这么看来，避雨廊与河神雕塑是相对的，两个点连接起来，中点就是河神庙。

队伍经过雕塑，游光眼皮一跳，那巨大的河神好像动了。

他想问温良，然而温良靠前一步，正是看上了那雕塑。

如果说游光眼里的只有黑气和火光，那么温良看到的就是满世界的天花乱坠，河神不光动起来，还瞪他们，吼叫淹没在水声里。

沉浮在水面的婴孩哭声更大了，它们彼此扭动、撕扯、黏合，很快形成一大片面糊似的东西，随波浪一上一下。

温良想了半天去形容它们：“水华见过吗，盖住水面的藻类生物，捞不完的那种？”

他听见后方几个玩家的呕吐声。

游光却语气平静：“它们不是有害的。”

温良：“可不是嘛，但换位思考，咱们被追了这么久，还有镇民的角度也……”

他打住话头，这是很少见的。恰好手电光闪过他的侧脸，游光发现他嘴角上扬，正对河神雕塑和对岸的镇子露出微笑，恶意满满的微笑。

两人中间，陈尽欢也在笑。

“向河神爷爷拜一拜，拜一拜。”

随着镇民的动作，河神雕塑恢复了僵直的样子，他们一排一排地朝它鞠躬，叫玩家效仿。

游光暂时服从，头低下去，七样贡品还是肉蛋糯米的样子，头抬起来，却是七个蜷缩的小孩。

柚柚、羊羊、胖猪、香香、小米、小蛋儿、小叶。

除了还活着的小叶，六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瞳孔浑浊泡在雨水里，看是谁在拜自己。

温良哼了一声，朝小七身后看去，那里站着一脸无所谓的小叶。

“小妹妹，你看那是谁？”

小叶一点也不在意：“那是你，死去吧你。”

温良仔细思考，河神雕塑淋下来的水流构成瀑布，他借着手电光，见到了倒影里的大脑。

玩家也好，NPC也好，都是被设计的玩物，要死就死。

小叶这么一说挺有道理。

从这里开始，游光觉出不对。

玩家拜完雕塑都继续朝前走，他并没有慢下来，却与温良和陈尽欢拉开了距离，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脚下仍是青石板路，没有断开，但方向正缓缓变化。

小灯笼，手电，水的反光，没人能看清自己在往哪里走，奋力叫人也得不到回应。

加上黑气和火光，视力只会给他添麻烦，没用了。

“温良！”

“温良——”

“温……”

游光又重新有了一点慌张，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扭头叫身旁的镇民，试图拦住对方走路，指尖碰到冰凉黏滑的表面，指甲刮下一层鳞片。

镇民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

游光站住，小七撞到他腿上，后面还有人在大呼小叫。

队伍大概是被分散了，温良与他们有什么地方不同，消失在了雨幕里。

无论游光怎么逼问，镇民都没反应，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动作，嘴里喃喃有词。十有八九他在念经，就像晚间在家，语调平缓。

好在通讯器仍能使用，游光放在耳边，几秒种后，他放下心。

温良是高级祭品，他不是，自然要分开参加仪式。之前他还疑惑过，转变的没转变的玩家都放在湖心岛，是不是跟次级祭祀区的安排矛盾，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陈尽欢在通讯器里说得很快，温良也是，三两句就解释清楚。

接着，游光朝前方踏出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道路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条长路，延伸出去的台阶逐步向下。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人容易滑倒，但玩家们强行保持心态，硬是跟上了游光。

没猜错的话……

七艘小艇排列在河神雕塑之下。

游光抱着臂，见镇民一人打手电，一人解绳索，指挥玩家们依次下船，每船两人。

朝覆盖婴孩肢体的湖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