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在自己的思绪中沉浸了好一会,她才留意到金韩载并没有挪动,而且显然依然在盯着她看,仿佛对话并没有结束,这让她有些发窘,但也忍不住有些好笑,“所以?有什么想说的,你可以直接开口。”
“故事说完了?”金韩载并没有对整个故事做任何评价,而是有些不满地问——自从当了议员了解到那么多民间疾苦后,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投入地进入了一段故事中。
安娜开口道:“起码童年和青少年已经说完了——不要用这个表情看我,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嗯……这女孩最后真的就这么消沉下去了嘛——这一点显然相当重要。”
“为什么?”
“因为感觉上她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受过高等大学教育,而且她也不像是一直停留在原生的底层阶级中的……呃,命运。她的命运也不像是会一直停留在底层阶级中……”看到金韩载难得一见的窘迫表情,和他挑选词句的小心谨慎,安娜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吧,”她耸了耸肩,“这个故事的确有个转折点——当然我估计你大致也能猜得出来,毕竟我之前也说了,那是那女孩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光。如果她真的顺从命运的安排,始终围绕着如何打工赚钱,或者应付家里的烂摊子,然后凭借漂亮的外表找一个以她当时的阶层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接受丈夫的接济,最好是当地的暴发户或者土豪,这至少会给她解决所有的燃眉之急,而她也不过是成为一名全职太太而已
安娜的语调,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后的麻木与苍凉,在汉南洞露台微凉的夜风中消散。她摊开手的动作,刻意维持的轻松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埋的伤痛。金韩载沉默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心疼、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安娜所描述的,那种被贫穷、疾病、死亡和生存压力逼到悬崖边缘的绝望,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安娜看着金韩载脸上那近乎凝固的震惊,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平静。她并不需要他的怜悯,甚至不需要他完全理解。将这段尘封的往事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洪川郡老屋拆迁时扬起的尘埃味道,继续讲述那个少女如何在深渊中抓住最后一丝微光:“但故事的确出现了转折。”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事实上,那段悲惨的岁月没有压垮她。”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属于凯瑟琳烙印的坚毅,“幼年时那个白人贵妇教会了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扑克脸。哪怕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也要坚持体面,保持冷静。”
“因此,她没有听从命运对她的指使。”
安娜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找到了一个机会。她想着,至少先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去做。在那场面试中,虽然她仅仅高中毕业,还没来得及上大学,但是凭借着首尔外国语高中提前毕业的资历、首尔大学录取的资格,以及……那个白人贵妇带给她的各种技艺和知识——完美的英语、上流社会的礼仪、对文学艺术的鉴赏力……她征服了面试官。”
安娜的叙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改变命运的面试场景。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然而,在那场面试中,她见到了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相遇感,“虽然姓氏一样,但她见到的那个女孩,优渥奢侈的生活让两人的命运如同云泥之别。她被那个高傲的女孩羞辱了。带着施舍和贬低的意味,让她去帮忙取一些东西。她到了那个高傲女孩的家里。她看到了那个高傲女孩华丽的住所,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昂贵行头,梳妆台上闪烁着光芒的珠宝首饰……鬼使神差地,她被暂时隐藏的野望,如同沉睡的火山般,猛地喷发出来!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获得世俗上的成功!拥有这样的生活!”
安娜撇了金韩载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想,你应该能猜到,女孩遇到的这个高傲女孩是谁了吧?”
金韩载的眉头紧紧锁起,结合之前安娜提到的“李安娜”和她在三星总部的闹剧,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就是前几天大闹三星总部,试图勒索我的那个……李安娜?”
安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着她的叙述,默认了这个答案:“女孩看着高傲女孩的一切,一股强烈的妒忌上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激发的狠劲,“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偷偷试穿了高傲女孩的行头。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昂贵的衣裙勾勒出她年轻美好的身段,精致的珠宝点缀着她光洁的脖颈……那一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誓:一定要成为这样的人!一定要拥有这样的生活!因此,给别人打工,尤其是卖苦力,绝不是上策!”
安娜揭示了那天让她改变轨迹的行动,“她取了东西后,就回到了自己暂时居住的、简陋的住所,没有去上班。而她取完东西后,像被魔鬼诱惑一般,带走了一些东西——不是高傲女孩的那些昂贵的行头,而是……而是已经废弃了的高傲女孩的过期护照,和一张……哈佛大学的学位证书!”
金韩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偷取过期护照和学位证书?这简直是……疯狂!
安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女孩在昏暗的居所里,看着那张在灯光下仿佛透着金光的哈佛证书,终于明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激动,“明白了高傲女孩之所以能够如此高傲的底气——除了金钱,就是这张哈佛证书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光环和话语权!”然而,她的语气很快转为冷静的审视,“可是,女孩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她跟着白人贵妇学过礼仪,也接触过一些上流社会的做派。她仔细端详着那张证书,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古怪——行文格式似乎不太对劲,某些章印的规范也显得模糊……她带着疑惑,开始小心翼翼地走访打听。最终,她震惊地发现——原来那个高傲女孩根本没有从哈佛毕业!她只是弄了个假证书来糊弄她的父母和外人!高傲女孩的那个操作,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女孩前方的路!为她提供了一个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快速获得成功的‘范本’!”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豁然开朗,“原来,一切规则都可以被突破!只需要你看起来……确实像那么一回事!也正是在这期间,她彻底坚定了改变命运的决心!她想模仿,并最终超越那个高傲女孩!正如她幼年时想成为并最终看穿了那个白人贵妇一样!她给自己改了名字——一个更符合‘精英’形象的名字。并开始对自己的简历进行‘优化’。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哈佛在读、但因家中有事暂时回到韩国的精英女孩。对当时的韩国补习环境来说,‘哈佛’所带来的巨大光环,足以冲破一切!可以让人没那么细究她是否真的是哈佛的学生!所以,她幸运地进入了一个补习中心。凭借着精心包装的履历和白人贵妇赋予她的真才实学:英语发音、学识和气质,她以远高于普通讲师的薪酬,得到了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