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那句“女孩就这样一直到了14岁”,如同一个沉重的休止符,悬停在了汉南洞顶层露台微凉的夜风中。远处汉江的灯火无声流淌,映照着她陷入回忆而略显空洞的侧脸。金韩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深邃而专注,如同沉静的港湾,等待着承载她即将汹涌而出的过往波涛。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洪川郡潮湿的空气和西服店里布料的味道。她继续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飘忽感:“从六岁遇到那个白人贵妇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就开始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应该那样生活——就一直呆在洪川那个小小的地方。她被催生出来的野心和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支撑着她不断向前。”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属于青春期的迷茫和躁动,“在她十四岁,那个充满荷尔蒙和叛逆的青春期,她和一个人谈了恋爱……”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一个沉重的定义,“这就是她悲惨生活的开始。”
金韩载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转折感到意外和一丝不安。安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光影,仿佛能看见洪川郡中学那条熟悉的走廊。“因为和她恋爱的对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实习助教老师。大学在读,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年少轻狂的自嘲,“她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所以轻而易举地答应了那个老师的请求,最终做了这件……愚蠢的事——”
“等等!”金韩载第一次忍不住打断了安娜的叙述。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赞同和强烈担忧的神情。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近乎本能的严厉:“这样做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法律和道德评判,“我想这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严肃,“先不谈论你故事里的那个女孩毕竟她还没有成年,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而一个学校的实习助教老师再怎么样也成年了吧?堂而皇之地对……未成年人告白?这是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这一点上,全世界的学校应该都一样!如果师生恋被发现,后果应该会很严重!”
安娜迎上他关切而锐利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的,”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被发现后的后果很惨烈。尤其是在被发现的时候,那个实习助教老师将责任全部推给了女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当然,由于女孩是未成年人,校方有自己的考量。实习助教老师被开除了,女孩仍然可以上学。可是,这件事情在学校里造成的影响,令女孩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平日的风言风语,让她根本无法在学校里正常上课。于是,她申请回家自学。当然,她还是保留了学籍,勉强念完了初中。但当年的毕业考,她还是因为这件事被影响到了,并没有考入她理想的高中。”
安娜的叙述停顿了一下。金韩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失落和压抑的愤怒。那个十四岁的少女,因为一场懵懂而错误的恋情,付出了学业受挫、名声受损的惨痛代价。
“因为女孩的野心和欲望决不允许自己过得这么浑浑噩噩,”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她向父母提出,要去首尔报补习班复读!当然,女孩的父母很快就同意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极有主见。”
画面仿佛切换到了首尔。那个来自洪川郡的少女,带着满心的不甘和对未来的憧憬,踏入了首尔繁华而陌生的补习班。“然而,这个女孩在首尔补习班的那几个月,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离开洪川的承诺与决心。”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我批判的尖锐,“首尔的花花生活吸引着她。”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虚荣和脆弱,“可是,她并不想要人知道她是由于中考失败才来的补习班——所以对外宣称,她是因为成功升入高中,想提前预习才来的。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学姐,正是她梦想高中的学姐。”
安娜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对当年韩素媛接纳自己的感激和愧疚,“学姐人很好,真的以为女孩是她的学妹,带她参加着社团聚会,介绍各类人认识……”她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复杂起来,“而在这里,女孩通过学姐,又认识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长相出众,家境优渥,对女孩也一见钟情。两个人很快就在一起了。和当初懵懂地与实习助教谈恋爱不一样,这个男生才算是女孩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她对于这段感情是极为复杂的,是害怕的。她的心情总是大起大落,患得患失。因此,她对外的名片是编造了家境富裕的谎言当作护身符。而暂时,这个谎言还没有人发现。她和男生的感情飞速增长着,直到……男生要转学去到纽约。男生对女孩的感情极为深厚,因此他拜托了自己的家庭出资,并邀请女孩也一起去……””
安娜闭上眼,又深又长地把气吐了出来。这个动作仿佛抽走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力气。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详细地谈论自己这段充满谎言、虚荣和最终幻灭的少年恋情。在此之前,这段记忆连同洪川郡的往事,早已被她深埋心底,成为禁忌。甚至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她曾那样小心翼翼地编织着美梦,又那样猝不及防地坠入深渊。
“当然,”她睁开眼,声音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和即将到来的残酷,“当这个计划被男生说出来以后,女孩自然欣喜若狂。和一个家境优渥的、两情相悦的男生转学去纽约,这相当于告别了洪川那段不体面的经历。她开始骗自己的父母,说自己被高中录取了,有个公派的机会出国交换,甚至大部分费用被学校包揽。女孩的父母自然也喜极而泣,欣然同意。就这样,虽然女孩声称不用再出资,但女孩的父母还是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女孩,以用作出国的零花钱……”
这段关于姜在浩的过往,像一个冰冷的魔咒,瞬间攫住了安娜的心脏!虽然理智上她明白,是她率先欺骗了姜在浩在先,但提到这件事时,一种深切的委屈和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她必须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尖锐的疼痛感来抑制住眼眶里汹涌的泪意和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哽咽。在所有那些心酸坎坷的往事之中,最能击中她、让她瞬间溃不成军的,就是那一天在仁川国际机场发生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讲述下去:“很快所有事项都被处理好。到了女孩和男生出国的那一天。他们两个到了仁川国际机场。男生的父母也在这天计划送行。当他们两个到了机场以后,女孩发现除了男生的父母以外,还有一个类似秘书的人。女孩离他们越来越近,正想热情地打招呼时,她敏感地看到男生父母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审视,瞬间觉得有些不对……果不其然!因为他们要让自己的儿子在场,亲手揭穿女孩的谎言!当那个秘书当着男生的面,把女孩的底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以后——男生觉得被欺骗而崩溃愤怒!男生的父母讥讽了一下,随之而离去。只剩下女孩,一个人站在喧嚣的机场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