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眉头随即蹙起，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不过我很怀疑……这个白人妇女是否是真的戴安娜王妃的亲戚？这样的相遇在我看来是否有一些失真甚至戏剧化？”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在分析一个商业陷阱，“我总觉得这个白人妇女是另有筹谋，而非单纯地发发善心。毕竟，一个英国皇室的贵族亲戚，辗转来到了韩国？这段经历本身就透露着假象：她是在国外生活得不好吗？否则为什么会来到韩国？”

安娜不禁苦涩地笑了笑。金韩载的质疑如此精准，直指核心。这些过往的经历和熟悉的记忆，此刻被如此冷静地剖析，让她有种疑真疑幻的感觉，多少冲淡了往事本身的沉重感。但那些梦魇般的细节，依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你说得非常对——”她承认道，声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后来女孩的确也发现了这个白人妇女的真面目。不过，即使如此，这个白人妇女对女孩的影响，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褪去。”

她的语气变得沉重，“因为，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韩国的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国人本身对白人就有着天然般的滤镜。那个时候也没有背调这一说法。因此，当这个白人妇女说要教导这个女孩的时候，起码这个女孩和父母都是欣喜若狂的。他们没有对此感到怀疑，也没有进行任何筛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这样，白人妇女的教导，就这样在这个女孩身上开始了。”

安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凯瑟琳带来的复杂影响，“这个白人妇女也的确有一些本事。她确实教会了女孩完美的英语发音、各种上流社会的礼仪和知识、钢琴的技艺和对文学的赏析能力……”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痛楚，“甚至，催生出了这个女孩无与伦比的欲望和野心。而在此之前，情况并不是这样。”

安娜顿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仿佛要将所有郁结都吐出来一般，呼出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女孩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野望。聪明的她，其实知道自己家庭的环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对年幼自己的怜惜，“但是，因为父母的溺爱和无底线的托举，再加上那个白人妇女的教导……她变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沉痛的肯定，“尽管那个时候，她只有六岁。”

“这并不奇怪，”金韩载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温和的理解，仿佛在安抚她内心的挣扎，“小孩是很聪明的，人们经常低估了小孩子的智商和感知力。”

他分析道，“实际上，在女孩的那个阶层，她能接触到的各种技艺和知识，实际上都是一种奢侈品。尤其在那个白人妇女的教导下，当本身对于美好的渴望，和一个活生生的榜样立在小孩面前的时候，模仿或者超越，几乎是一种必然。”

安娜感到一丝轻微的慰藉。金韩载的理性分析，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心中因自责而翻起的褶皱。她知道这是自己矫情了——如果金韩载对小时候的“李诱墨”表现出不可理解甚至鄙夷，她反而会有强烈的辩驳冲动。但现在他开始安慰她了，隐晦地告诉她，那种改变并非她能完全掌控的。

“是的，”她接口道，声音平稳了一些，“就像女孩开始想成为那个白人妇女一样，变得和她一样姿容出众，举止高贵。而这种模仿和超越的心理，几乎是必然的。”

她继续叙述，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自省，“如果只是这样，那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悲惨的故事，不是吗？对这个女孩来说，有多少人想和她一样去跟白人妇女学习，都做不到。”

她话锋一转，带着尖锐的讽刺，“但是，这一点假设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无法改变女孩后来在一个充满着谎言和虚伪的教导下长大的事实。”

她看向金韩载，眼神带着一种深刻的对比，“她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就像是你说的，其实你的父母对你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他们只是不在乎。但她……但那女孩则不同。”

安娜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这个世界，应该确实对她怀抱着恶意。否则，该怎么解释那个女孩后面所经历的一切呢？”

越是忙碌的人，当然越容易忘事。尤其是对安娜这样长期处于高压、疯狂运转状态的人来说，甚至仅仅是2002年她刚从哈佛毕业、生活刚刚好转的那段记忆，都渐渐有些模糊。但随着话题的渐渐深入，更多似乎早已被遗忘的画面，如同被唤醒的幽灵，重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安娜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着声音里可能出现的哽塞：“如果没有发现那件事，这女孩的确可以算得上一句命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幻的假设，“她生活在洪川而不是首尔——像洪川那样的小地方，她有着父母的疼爱，接受着来自一位白人贵妇的教导，这样看起来貌似已经非常幸福。”

她列举着那些曾经让她无比珍视的“馈赠”，“那个白人贵妇甚至教会了她在面对任何情绪时，都需要保持着扑克脸，任何时候都不能显露出自己任何情绪的控制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回忆带来的生理反应，“女孩的父母还为了她……抵押了家中的传家宝给白人贵妇，甚至借了一笔债，才买了一架白人贵妇从伦敦带来的古董钢琴，仅为了这个女孩可以练习真正的钢琴。”

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怀念、痛苦和巨大的讽刺，“如果谎言没有被拆穿的话，她不会有这么深的不幸感。因为这样的生活看起来已经非常美好。”

安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转折，“可惜，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那位白人贵妇都不知道女孩的英文听说读写已经那么流利，甚至听得懂她和丈夫的争吵。毕竟女孩才学了英文不到几个月，他们觉得女孩听不懂所以争吵起来肆无忌惮。但女孩偏偏是那么的聪明，她明白了所有，原来白人贵妇不是所谓的戴安娜王妃的亲戚，她教女孩各种知识，也仅仅只是为了和女孩家拉近距离，把她带来的古董钢琴卖出去换取钱财以及获取更多的利益。而当女孩听到这一点时——”

金韩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接口道，声音低沉：“我猜想那女孩肯定承受了一些精神虐待。”他的语气带着笃定，片刻后，又加上了一句更沉重的判断，“毕竟，她满心满意想成为的女人，竟然是一个骗子。”

安娜的心猛地一缩！金韩载的直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如果你承受的忽视是一种精神虐待的话，”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比较，“那么她承受的虐待程度会更深一些。”

她描述着那种难以言喻的伤害，“没有那种夸张的崩溃，但……就只是……其实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你会很明显地发觉不对，尤其是当你亲口听到自己视为偶像的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深刻的创伤感，“而这仅仅只是女孩不幸的开始。”

安娜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冷，“那个白人贵妇最后没有多久就走了。但是走之前，她给女孩的忠告是：永远记得扑克脸。”她看向金韩载，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凯瑟琳的恨意，也有一种被塑造后的悲哀认同，“所以你懂得，当一个人获取到了远超于她这个阶层的技艺和知识的时候，所带来不一定会是幸福了吧？”

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剖析，“而对女孩来说，随着她的不断成长，她也不断地意识到……她变得和那个白人贵妇越来越像——”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残酷的事实，“她被催生出来的野望，远超于这个家庭能够负担的。因此，她祈求着父母继续拿钱，然后她去学钢琴，去学美术，去学舞蹈……而她的父母也都答应了。这种索求和无底线地托举，没有让女孩感受到她的任何一种需求，对于她的父母来说其实都是负担。”

她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但是女孩的父母……没有用借口去对抗女孩的要求，也没有去描述家庭经济有多么的艰难，工作有多么的疲惫，生活是多么的绝望……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女孩的索取。”

安娜的目光投向远方汉江的尽头，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洪川郡李家西服店里，被父母无条件的爱包裹着，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将家庭拖向深渊的少女。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却又蕴含着巨大的、即将爆发的风暴：“女孩就这样一直到了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