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成年以后没有因此恐婚还是挺难得的，”安娜想到两人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忍不住笑了起来，试图驱散一些沉重的气氛，“小孩子总是会因为童年的一些阴影而拒绝复制父母的惨剧。”
金韩载的唇角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带着一丝自嘲：“我并没有因此讨厌恋爱和结婚，但我以前确实没有这个打算。”他坦诚地说，目光落在安娜脸上，那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至少是在你出现之前——”
安娜大笑起来，她能感觉到一股轻松愉快的氛围从金韩载身上散发出来，驱散了刚才的阴霾。“所以你觉得和我谈恋爱结婚也是挺好的咯？”她故意问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对，”金韩载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反而我们相处以来我觉得很舒服——至少我觉得我们两人的结合不会像我父母那样不得体。”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回顾，“甚至把压力给自己的孩子——”他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安娜依然在笑，她觉得这时候，笑是较为得体的表情，能缓解他话语中的沉重。“那你从初中以后就去了威斯敏斯特公学，”她说，“我记得非英籍的学生去了，是寄宿制，你在那里住了很久吧？”
金韩载和安娜一起靠在岛台边上，交叠起长腿，姿态放松了一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怀念：“嗯，从15岁到18岁。”他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威斯敏斯特教堂旁边那座古老的校园，“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升入牛津大学。那之后，因为我的父母一直觉得这样我会和他们渐行渐远，所以他们勒令我大学以后每个假期都必须回韩国。”
“然后你每个假期都需要坐飞机回韩国吗？”安娜试着在自己脑海里勾勒出那幅画面：一个青年独自拖着行李箱，穿梭于伦敦希思罗机场和首尔仁川机场之间，回到那个巨大、华丽却冰冷的祖宅，与父母进行着例行公事般的会面。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触，“感觉上……确实很像打工人和雇主的关系。”
金韩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所以我很不喜欢三星祖宅。虽然那里承载着我童年的记忆，但我至今为止，还是把清潭洞这里当作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虽然刚开始我父母，也就是你的公公婆婆，很反对我要搬出去，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能维持一段表面上体面和谐的关系，对我来说已经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向安娜，眼神深邃而平静，“所以，如果你以为我有一个非常恶劣，对亲情充满了渴望，但又屡屡失望的童年的话，那的确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哲学般的冷静剖析，“因为你需要被培养出渴望，你需要认识到这种东西是必要的存在，才能渴望它。而我……是在一个没有这种‘必需品’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意识到对于一般人来说，家庭代表了温暖、包容和关心的时候，是在我读威斯敏斯特公学的时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长大了，认识了更多的人，眼界也开阔了，你开始看到世界。一直要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原来你得到的一切是有缺失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但因为之前你还算过得不错，因为在物质上——”
“当然非常充裕，”安娜点了点头，深表同意，“所以你虽然会因此失落，但不会有非常激烈的情绪。甚至对于你的父母，因为你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过期望，所以乃至今日也没有强烈的恨意，是吗？”
“差不多如此，”金韩载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随手拿起岛台餐具蛋里一把精致的银质汤匙，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抛接着，动作随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思考感。
“其实就这点来说，我还是赞成你的看法的——”他接住下落的汤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我的父母可能主观上并没有太强烈的恶意。他们并不想要伤害我，否则他们有太多别的办法。他们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最终吐出一个带着凉意的结论，“他们只是不是那么的在乎。这就是他们生来的样子。你不能因为他们做了父母，就希望他们忽然变了个人，对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解，“对他们来说，他们会觉得已经在做不错的父母了：为我提供了如此优渥的生活，为我提供了人生的规划，甚至进入三星掌权。以他们自己的认识来说，他们已经尽了本分。”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平淡无波，“所以我乃至现在和他们的相处，在表面上也乐意配合他们其乐融融。大家维持体面，各取所需。”
“是啊。”安娜轻声应和，心中五味杂陈。金韩载的这份清醒和“体面”，背后是付出了多少情感的代价换来的？她看着他手中那柄被随意抛接的银匙，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所谓我的秘密已经告诉你了，基本上你也知道了我的所有的一切，”金韩载停止了抛接的动作，将银匙稳稳地放回了岛台的餐具蛋里。金属间的碰撞，发出清脆而短暂的“叮”声。他转过身，率先走向安娜面前，姿态放松，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事。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安娜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温和催促的浅笑，以闲聊般的口吻说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说你的童年和你的秘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但在寂静的客厅里，这句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刚才因剖析他自身过往而建立起的、带着沉重理解的默契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