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他们真的蛮……高明的，”安娜忍不住再次感叹，语气复杂，“如果我们没有结婚——只要你真的和现代集团的那位千金结合的话，基本上你现在已经就在某个子公司的CEO的位置上了，起码不会像仕途一样充满着不确定，而公公婆婆升职的隐患当然也被排除。”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重要的是，他们还给你上了一课，让你明白他们那样做的确是为了你能有更多的好处——”她吐了吐舌头，带着一丝后怕的俏皮，“那我想公公婆婆知道你想和我结婚的时候，一定气炸了肺吧？”

她的目光转向金韩载，带着一丝促狭和更深的心疼，“而我在和你结婚以后，还让你踏上了仕途——韩载，内心深处你毕竟还是倾向于你的父母，是吗？你刚才真的成功地让我感到内疚了——”

金韩载无语地凝视着她。这是他面对安娜偶尔耍宝时惯常的反应，嘴角通常会挂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浅笑。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些不同。那无语的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轻松幽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唇角试图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勉强，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很快收敛了玩笑，正色道：“但说真的，不要再为这件事沮丧了。”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是在为公公婆婆开脱——别怀疑，听到他们从小就这么对你，我也很生气！不过说实话，这件事他们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的立场，毕竟……”她斟酌着措辞，“主动开始挤压他们空间的人是你。公允地说，在你决定真的要踏入仕途的时候，你应该要把你过去的一些打算一五一十地对我说的，否则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地就舍弃三星的资源和职位。”

金韩载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推诿：“这确实是我失误的地方。”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坦诚。“不过，如果你是想要藉由为他们找理由来安慰我，让我以为他们对我童年的行为是受愤怒和不甘心而驱使，实际上我们之间仍然存在我十岁前对他们期待的全心全意的感情的话……”他微微歪头，“那么，好意心领了。”

金韩载一手撑着侧脸，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挂在颧骨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看起来并不迷茫、愤怒或悲伤，嘴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心不在焉的浅笑。如果要安娜来形容，那表情或许更接近于——惆怅。一种沉淀已久、早已接受现实、不再有波澜的平静的惆怅。

“看得出来，你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安娜轻声说道，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酸楚，“自从十岁的那件事发生后，你和你的父母的确不存在太深厚的感情。或者，换句话说，你的父母对你也并不存在太深厚的感情。”

金韩载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上。那无声的默认，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我不知道是该称赞你的洒脱，还是为你的洒脱感到难过。”安娜也撑着下巴，望着金韩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侧影，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金韩载低下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他站起身，拿起两人喝过的酒杯，走向岛台的水槽。“算了，我自己来吧。”他挽起袖子，动作自然地打开了水龙头，拒绝了安娜“放那里等明天阿姨收拾”的提议。

安娜把洗洁精放到水池边，然后盘起手，倚在岛台旁，好奇地看着金韩载洗杯子的样子。水流哗哗作响，他洗得很认真，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擦拭着杯壁的每一处，冲洗干净后，又用厨房纸巾将水珠吸干。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确实无愧于他对每一件事的办事态度。

“所以，”安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从三星祖宅搬到清潭洞，也是为了彻底的公事公办？”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也是你想彻底和他们切割出去？至少在回家的时候如此——”

她想了想，又摇头笑着自己停住了，“我还在想为什么刚开始结婚的时候住在三星祖宅，后来没过多久就搬到了清潭洞。我的第一反应是小家的组建需要搬离，但是看到其他表兄弟们哪怕结婚了也在祖宅，只有我们两个是例外。”

金韩载正把洗好的杯子放到沥水盘里，闻言，他拿起厨房纸巾擦着手，有些好奇地瞟了安娜一眼：“你为什么以为我们不会是例外？”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反问，“如果我们真的继续结婚以后还在三星祖宅住着，发生摩擦是必不可免的。”

他走到安娜身边，也盘起手，靠在岛台上，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不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也许吧。”安娜犹豫了一下。她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感，如同多年前她站在人生十字路口，面对重大抉择时一样。尽管金韩载的忠诚和爱意早已被证明，但要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过往和盘托出，那种感性的抵触依然存在，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我猜想你小时候和父母的关系也比较恶劣，”她换了个角度，“就这一点来说，虽然我的原生家庭在物质层面远不如你，但在精神层面……看起来要比你的富足一点。至少，我的父母是真心相爱，也真心爱我的。”

“恶劣是一个太负面的词，”金韩载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我不会用它来形容我童年时和父母的关系——至少是在我十岁之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更像是一种……淡漠的共存。他们很忙，我也很忙（功课）。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集不多。见面时，话题也多是关于学业、表现、未来的规划。没有太多温情脉脉的时刻，但也没有刻意的伤害。”

“我真的很难想象。”安娜轻声说，眼中充满了好奇，“所以我的确很好奇——刚才不是问了吗？我想听你说说你的童年生活。”

金韩载侧过头，看着安娜充满探究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无奈的了然：“我也不是有意在逃避这个问题，只是，在我的概念里，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和我的所有表兄弟姐妹，以及我童年时的朋友们一样，我们几乎都是保姆带大的。”

“除非父母不工作，否则客观地说，他们也很难承担起养育儿女的责任。在三星家族里，哪怕是女性也都有保持工作的习惯，而且也要比一般人忙碌很多。”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那么既然所有人几乎都是这样，和你的生活只有微小的区别，那么你也不会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虽然我的父母没离婚，但是给我的影响和那些离婚的怨偶也差不多。虽然在我成年以后，他们的感情反而好了不少，甚至变得非常正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