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的水依旧流淌,将首尔切割成了光鲜与晦暗的两岸。
在汉南洞的高级公寓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白昼彻底隔绝,营造出了一个不分昼夜的、弥漫着颓败与酒精气息的囚笼。这里是李安娜自那场被安娜的维基百科彻底击碎幻想的灾难性“发现”后,她为自己打造的、最后的避难所——或者说,坟墓。
已经过去数周,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李安娜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大部分时间都瘫在客厅那张昂贵的、如今却沾满酒渍和食物碎屑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昂贵的音响系统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节奏狂暴的电子音乐,李安娜试图用物理的噪音填满她内心巨大的空洞,但是却只让那份死寂显得更加刺耳。公寓的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外卖餐盒、揉成一团的奢侈品包装袋,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烟草和某种食物腐败的酸馊气味。
她偶尔会神经质地跳起来,冲到那台落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前,再次点开安娜·李的维基百科页面,或是三星集团官网的杰出合作学者名单,或是首尔大学官网的教授名录。屏幕上那张沉静、睿智、充满力量的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每一次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这些冰冷而辉煌的词条,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凭什么……凭什么……” 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呜咽。巨大的不公感和被彻底碾压的绝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啃噬着她残存的理智。她的人生,从云端跌落泥潭,负债累累,婚姻破裂,众叛亲离。而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李诱墨,却一步步登上了她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巅峰!
而这种对比带来的痛苦,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开始破罐子破摔起来,可是信用卡早已被刷爆,银行的催款单也如同雪片般飞来,这些都被她看也不看地扔进角落。
某一天,她回到了父母家,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家里仅存的,最后值钱的那栋楼的房产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典当行,换回了一笔可以称得上巨款的资金。
她用这些钱,在江南区最顶级的夜店里一掷千金,包下了最贵的卡座,点最贵的香槟,像泼水一样洒向舞池里尖叫的人群。她流连于七乐赌场那金碧辉煌、如同欲望熔炉般的大厅,将换来的筹码像扔垃圾一样砸在赌桌上。轮盘转动,骰子翻滚,荷官谄媚的笑容,周围赌客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侍者卑躬屈膝的奉承……在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那个挥金如土、众星捧月的李安娜大小姐!这种虚幻的、被金钱短暂买回的“尊荣”,像一剂强效的致幻剂,让她暂时忘却了现实的冰冷和内心的巨大空洞。
她又开始了疯狂地购物,走进了那些她很久没有踏足,曾经是VIC的奢侈品旗舰店。柜姐们看到她趾高气昂的样子,依旧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热情地迎了上来,用甜腻的嗓音称呼她“李安娜小姐”,向她推荐当季新品。她享受着这种虚假的恭维,报复性地买下那些她现在根本不需要、或者说她目前当务之急是还债而非消费的昂贵衣物和珠宝。
她刷卡时那“嘀”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她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唯一武器。她提着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走出店门,阳光刺眼,路人投来的目光,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都让她觉得充满了艳羡和满足。她装模作样地的钻进了出租车,回到公寓,将那些昂贵的“战利品”随意地扔在地上,像丢弃一堆垃圾,仿佛只有这样她展现出的不屑一顾,才能满足自我的情绪爽感。
短暂的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虚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如同小丑般的荒诞感。
她典当自家房产换来的钱,如同投入了无底洞的沙粒,迅速地消失殆尽。当最后一张钞票从她指间滑落,当赌场前台礼貌而冰冷地告知她“李安娜小姐,您的卡余额已不足”时,一种灭顶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站在七乐赌场那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大厅中央,却感觉如坠冰窟!四周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她踉跄着冲出了赌场,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让她头晕目眩。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人声鼎沸的街角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一巴掌,像是她要把自己从这场荒诞的噩梦中打醒。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指甲上还残留着昨天刚做的、价值不菲的水晶甲片,此刻却像讽刺的装饰品。比之前更甚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仅没有翻身,反而将仅存的、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东西也彻底输光了!
她甚至……偷走了家里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