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并未察觉身后尾随的阴影。地下车库巨大的立柱和稀疏的灯光制造了很多视觉死角。她走到专属电梯厅的金属感应门前,纤细的手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按,“滴”声轻响,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向两侧无声滑开。就在安娜迈步要踏入电梯厅的那一刹那——
“站住!李诱墨!” 一个因亢奋和紧张而显得格外尖利、嘶哑的女声在空旷寂静的车库中骤然响起!如同撕裂绸缎般刺耳!
安娜的脚步顿住了,这个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出现。一种冰冷的、混杂着极度烦躁和荒谬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挺拔、冷硬。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她缓缓转过身。
几步之外,李安娜站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脸上交织着兴奋、紧张和一种自以为正义在握的扭曲神情。她显然是跑着追来的,头发散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惨白,那件曾经耀眼的芭比粉大衣今天换成了黑白圆点的套装,依旧俗艳刺眼。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王炸”——那本《VOGUE》金九刊!
李安娜像是挥舞战利品一样,将杂志封面猛地翻转过来,几乎要戳到安娜的鼻子底下!那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安娜·李极具冲击力的脸,在此时此地被真身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
“李诱墨!” 李安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带着一种终于抓到猎物痛脚的狂喜和指控,“你…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粗重地喘息着,手指如同癫痫般指着杂志封面,“安娜·李?哈!李、诱、墨?!你告诉我!这是谁?!” 她喘口气,眼中放射出毒蛇般的光芒,带着赤裸裸的、充满恶意和贪婪的逼问,“你现在叫安娜了?!把我的名字偷去用了?!嗯?!”
“解释?” 安娜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平静得如同北极冰川,连一丝情绪的波纹都找不到。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李安娜脸上,而是如同观赏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般,淡漠地扫过她因激动而扭曲的五官,最后才落在那本杂志封面上——她自己的脸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被弄脏了的展览品。
然后,她的目光才缓慢地、如同冰冷的刀锋抬起,精准地刺入了李安娜疯狂闪烁的瞳孔里。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轻蔑的怜悯。
“你的精神状态,真该去看看精神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坚硬的岩石上,“而且是立刻、马上。”
“哈!安娜·李?!哈佛毕业?!三星儿媳?!议员夫人?!大作家?!诺贝尔提名?!” 她每念出一个头衔,脸上的嫉妒和自以为抓到把柄的得意就更深一分,仿佛在看一个被自己拆穿的拙劣魔术师,“你偷了我的名字‘安娜’!偷了我哈佛的资格!才换来的这一切!你个骗子!小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积攒的怨毒尽数喷发出来。她随后指着安娜的鼻子,如同一头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出最后的条件:“听着!看在我们过去…还算相识的份上,你现在、立刻!给我跪下!求我放过你!然后给我30亿韩元!这笔账就一笔勾销!我还可以考虑给你留点脸面,不会立刻曝光你这小偷、骗子、冒牌货的真面目!否则!哼哼!!”
她的尾音威胁般上扬,带着一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癫狂,“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就从你这《VOGUE》封面开始!”
四周死寂。
除了李安娜粗重的喘息声,地下车库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安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纯粹的、被蠢到极点的妄想深深冒犯后生出的、几乎要溢出嘴角的嘲讽。她微微偏过头,像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如同一个生物学家审视着一只奇异的、濒临灭绝的愚蠢标本。
她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平静里淬炼出了更为冰冷锋利的棱角,清晰、稳定,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却字字诛心:“跪下?求你?给你30亿?” 她如同复述一个天大的笑话,每一个疑问句都带着冰冷的刺,“这位女士,看来不仅是你的赌债拖垮了你家的经济,你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脑细胞也被透支干净了。”
她往前一步,步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但那股陡然释放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强大气场,如同一堵无形的铁壁轰然前推,竟逼得李安娜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安娜俯视着比自己略矮的李安娜,眼神如同寒冰深渊:“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些专访——” 安娜的目光扫过李安娜手中的杂志,像看着一堆废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哈佛本硕、教授、作家、金韩载的妻子、三星家族成员……哪一样,是你这靠着父母捐钱硬塞进哈佛、却连课都懒得去上几节、最终肄业滚蛋的失败者,有资格跟我一样的?”
李安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安娜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她最虚弱的伤口上!她刚想尖叫“你怎么知道我没毕业”,安娜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那冰冷的视线像探照灯般锁定她:“你靠着你那点可怜的幻想,以为抓住我的把柄了?你不会以为,我们两个现在站在同一个空间,地位就一样吧?”
安娜的嘴角泛起极其刻薄的弧度,“你想用你那个花钱买来、最终烂尾的所谓哈佛经历,来攀咬我这个在哈佛图书馆熬过上千个日夜、在导师面前答辩过无数次、论文字字句句自己打磨出来的人?!”
“钱德勒教授(Prof.Chandler)说得一点没错,”安娜的语气如同在宣判,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明显的嘲讽,“关于你这种人……”
李安娜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茫然和迷惑,疯狂的眼神里透出了本能的疑问:“钱…钱德勒教授?谁?他是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陌生得如同来自外星球。
安娜看到她脸上的茫然,那抹讽刺的笑容瞬间扩大,化为一种几乎带着怜悯的、看蛆虫般的鄙夷:“噢?你连钱德勒教授都不知道?也对…” 安娜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毒的针,“一个在美国待了四年,课都没完整听过几节,可能连哈佛教学楼的门朝哪边开都需要导游指引的家伙,怎么配知道这位以极度厌恶学术不端著称、掌握着当年你们这种‘金元学生’生杀大权的招生办公室主任的大名呢?”
她故意用流利的英语强调了那几个身份标签,如同给李安娜贴上耻辱的封条,“他评价你,” 安娜微微前倾,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送入李安娜耳中,“一个纯粹的‘学术真空地带’(A Total Academic Void)。真空!懂吗?空无一物!跟你的大脑一样!”
这个陌生的名字,加上那个极其侮辱性的评价“Academic Void”,虽然李安娜的英语水平可能让她无法立刻精准理解“Academic Void”的全部含义,但配合安娜那鄙夷到极点的语气和上下文,如同一把冰冷的、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缓缓地捅进了她本就破败不堪的心脏里!
那份她最后赖以为自欺欺人的、用钱买来的“名校背景”,被她的骄傲,她的母校,从权威的角度彻底否定,剥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只剩下赤裸裸的“空洞”和“一无是处”!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认知彻底崩塌带来的冰冷绝望感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恰在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
安娜最后看了李安娜一眼,那一眼彻底褪去了之前的冰冷讥讽,只剩下纯粹的、彻底的漠视。她像是处理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连再多的注意力都不愿施舍。
“看来你倒是‘用心’看了这篇专访,” 安娜的声音在即将踏入电梯的那一刻传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最后的判决,“可惜……只是看了我表面上有多风光,却从不肯费心去查证一下我人生轨迹上每一个踏实的脚印吧?”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李安娜彻底呆滞、灰败的脸,“蠢货,与其妄想是我偷了你那本不存在的‘哈佛人生’,不如用你欠了赌债后仅剩的脑容量,好好查查——我走到今天,走过的每一步,可曾跟你这个‘真空地带’有过一分一毫的关系?”
话音落下,安娜已步入电梯,站定。明亮的光线在她身上勾勒出了冷硬的轮廓。
厚重的电梯门无声合拢,将那扇救赎与毁灭的大门彻底关闭,也将那个被撕碎了所有幻想的“纯学术真空地带”,永远隔绝在了冰冷的、灰败的现实尘埃之中。
那本曾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VOGUE》,不知何时已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封面上安娜那俯瞰众生的冰冷眼神,正对着李安娜那张彻底失去生气的、空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