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两泓结了厚冰的深湖，平静之下没有任何情绪可供打捞。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有一片毫无波澜的、沉默的冰原。

在这片让李安娜窒息的沉默里，李安娜混乱的思绪却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猛然地冲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一天——自家公司的顶楼休息室。

为什么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求职少女印象如此深刻？

那根本不是偶然，也不是所谓的“命运感召”。

当她从休息室的贵妃椅上抬眼，第一眼看到那个站在旁边等候的身影时，一种极其尖锐的不适感就攫住了她。那个女孩——李诱墨——穿着廉价衣服，单薄，不合身，拘谨。但那未经任何精心打理的脸，在顶楼凛冽的灯光下，却像一块刚刚打磨出来、还带着其他杂质清辉但瑕不掩瑜的羊脂玉。她的皮肤透出一种干净的莹白，眉眼浓烈如画，鼻梁高挺得过分，组合在一起有种天生摄人、不加修饰的美丽。

那一种美，是与金钱堆砌的精致截然不同的。它纯粹、原始，带着勃勃生气和少女特有的纤细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能倒映出人心中所有的尘埃。李安娜靠在贵妃椅上，看着这样一个本该仰望她的底层女孩，却拥有着可能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底子。那份美丽，是对她引以为傲的“优渥”与“上流”最无声的讽刺和最大的挑衅！刹那间升起的，是极其浓烈的嫉妒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虚荣心像毒蛇一样缠紧了李安娜的心。她无法容忍。无法容忍一个比她“低级”的人，尤其是一个女孩，竟能轻易地用天生的东西击垮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包装。那股无名火窜得极高，烧得她指尖都发烫。

所以，她把护照扔在了地上。

所以，她居高临下，用最刻意的轻慢命令让她去捡。

那不仅仅是为了看她弯腰。更是为了羞辱那份在她看来不该属于低等人的“美丽”，为了通过她的俯身来确认自己高高在上的位置，为了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抹上一道低人一等的灰尘！那一刻的快意，是建立在对方的窘迫和对自己地位的加固上的。

她甚至记得那张清纯脸蛋瞬间白下去又憋红的样子，窘迫、无措，但又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韧劲，那韧劲更让她莫名恼怒。

这份记忆是如此鲜明，以至于多年后，当这张褪去青涩、被时光和地位淬炼得更加耀眼也更具压迫感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那份本能的、基于深深嫉妒的敌意瞬间就冲破尘封，直冲顶门！

可眼前的现实呢？这个沉默的女人穿着她现在绝对买不起的高级定制礼服，姿态傲慢得不露丝毫破绽，按亮了顶层公寓的按钮，站在电梯里，像一尊不容侵犯的冰雕。

李安娜的心跳得飞快，她开始意识到刚才那句“李诱墨”的试探是多么愚蠢和不合时宜。这怎么可能还是那个打工妹？这身衣服，这姿态，尤其是这顶层公寓的按钮……强烈的阶级落差感像一桶冷水浇下，瞬间熄灭了她大半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的揣测和本能退缩前却又不甘就此认输的试探。

“哈……”李安娜强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和自以为是的调侃，“哎呀，真的是你啊？差点没敢认……变化真大！你……你是来这里……工作的吗？”

她目光扫视着安娜素净却昂贵非凡的穿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暧昧，甚至有些放肆，“在哪一家做……嗯？”那个“嗯”字尾音拖长上扬，含义不言而喻，充满了职业鄙夷的暗示——管家？高级保姆？或者更不堪的身份？

安娜依旧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侧头，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也极其冷酷的眼神，平静地迎视着李安娜那副自以为聪明的嘴脸。那目光不含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鄙夷，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平静地观察着一个试管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反应。

这目光反而让李安娜浑身不自在。她顺着安娜那平静到可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楼层按钮——那两个亮着的光点：她按下的中间层，以及孤高在上的顶层。

李安娜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和傲慢如烟消散。她抱着狗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勒得多利又不满地哼哼起来。她的脸色再也绷不住那份虚假的亲昵，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爬上眼角。

住顶楼……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