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像两块厚重的冰磨着轨道即将要合拢。光洁的镜面里映出安娜的身影,珍珠色的礼服裙,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头发纹丝不乱。她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最上方那个孤零零的按钮——顶层。
就在冰缝只剩一指宽的时候,一串急促、杂乱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伴着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Dolly!Dolly,等等!电梯到了!”
一只套着精致毛线小衣服的白团子率先冲进来,紧接着,一个女人踉跄地扑到门缝前,鲜红的指甲狠狠戳上外面的开门按钮。差点夹上的电梯门不情不愿地、带着一声叹息般的气流声,重新滑开。
安娜指尖悬停,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女人弯腰一把捞起了那显然叫“多利”的白色比熊犬,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电梯厢,带进来一阵混杂着昂贵香水和某种甜腻零食的微尘气味。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看也没看里面的人,只顾着低头训斥小狗,声音尖利,“吓死妈咪了!电梯门要关也不等等我!”她抱着狗直起身,这才腾出手去按楼层——很自然地、甚至有点随意地,戳亮了中间段的一个数字。按钮亮了。
直到这时,女人的目光才真正扫视着电梯的内部。她随意地用手向后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旁边静立的身影。她的目光起初是散漫的,带着点被小狗打断思绪的烦躁和不以为意。
但只是一瞬。
她的动作陡然间顿住了。拢头发的手僵在半空,视线从散乱收束,像探照灯一样猛地聚焦在安娜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优越感和浮躁迅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审视。女人的瞳孔在电梯惨白的光线下收缩,带着强烈的辨识企图,死死钉在安娜那张冷冽、美丽、此刻毫无情绪的脸上。
而安娜在她冲进来的那一刻就认出了她。那股久违的熟悉又令人生厌的气息,那个无论时光如何流逝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高高在上又莫名焦躁的做派——李安娜。
安娜的身体没有一丝动弹。她只是平静地迎上了那道打量她的目光。指尖无声地落下,按亮了顶层的按钮。两个光点,在楼层显示板上并排亮着。一个高处不胜寒,一个卡在不上不下的中间地带。
时间在封闭的金属盒子里似乎变得粘稠。李安娜的呼吸开始变得明显起来,怀里的多利似乎也被这诡异的寂静和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弄得不安,轻轻地呜咽了一声。
安娜看着对方脸上那震惊凝固的表情慢慢开始溶解,复杂的困惑、怀疑、久远记忆的碎片在拉扯。没有闪躲,没有多余的表情,安娜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将自己这张完全褪去了当年稚涩土气、被学识、地位和华服彻底重塑过的、堪称完美的脸庞,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探究的视线下。
这张脸经过媒体无数镜头的审视,在哈佛的毕业典礼上,在诺奖提名的报道照片里,在今晚的慈善音乐会上,都无懈可击。
李安娜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疯狂地在安娜脸上逡巡,几次欲言又止。那张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穿着廉价衣服、只留下惊鸿一瞥青涩美貌的脸,与眼前这个身着高级定制礼服、气场冷硬如冰、仪态不动如山的女人……
巨大的反差让李安娜的大脑几乎宕机。怎么可能?一个底层的穷丫头……
她突然又猛地摇头,视线更加用力地剜着安娜的侧脸,像一个执着的考古学家在面对一处颠覆认知的遗迹。不可能的……但那轮廓,那眉骨,那过于挺拔的鼻梁弧度……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鹿、此刻却深如寒潭、带着一种刺骨审视感的眼睛!
李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震。怀里的小狗被抱得太紧,发出不满的哼唧。她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失语,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梦呓般、又带着强烈试探的语气,吐出那个几乎被安娜碾碎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李……诱……墨?”
安娜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猛地一抽。像一根陈年的、本以为早已锈死的琴弦,被一只冰冷无情的手用指甲刮过,发出喑哑刺耳的嗡鸣声。
那两个字,带着洪川西服店的面料气味,带着当年那个2月冷风的凛冽,带着李安娜把护照砸在地上的那声脆响,带着所有泥泞不堪的过往,精准地刺穿了此刻用哈佛学历、三星儿媳和名流作家浇筑起来的坚硬堡垒。
但她的脸上,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目光从正前方电梯门自己的倒影上移开,转向了声音的来源——站在她侧面,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白狗、依旧光鲜亮丽却明显有些仓惶的李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