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将那个沈周寻来,希望他没死。”
青菀听见这话,叹了口气。
“道长不必忧心,您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如何去伤害一个成年男子。”
郁辞疑惑道:
“姑娘不恨他?”
青菀抚着自己心口,平静下来。
“我恨他,不代表我要杀了他。”
郁辞看着她平静开口的模样,缓缓摇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教唆者,一个执行人,你只杀苏雪,却放过了沈周,这是什么道理?你不应该更恨沈周吗?”
青菀抬起眼,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久病沉淀下来的灰蒙,她扫过大厅里满面颓然的城主夫妇,又看向立在一旁的苏萝苏青,最后落回郁辞脸上,垂下了头,没有回答。
郁辞又问。
“还有,你若要报仇,为何不早动手,非要等到自己油尽灯枯了才动手?不怕失手吗?”
青菀抬起头,幽幽道:
“不会失手的,因为她以为来人绝不会害她。”
南城子闻言皱紧了眉,追问:“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你约她,她绝不可能不设防,难道你冒用了他人名义约她?”
“不是,是她约了别人。”青菀轻轻咳嗽几声。“其实事情很简单,你们都想多了。”
那天傍晚,风很大,云层很低,一场大雨将至。
青菀住的小巷就在城门附近,她时日无多,可有一桩心事始终放不下。
她想去见一个人,告诉她自己此生可能无法报答她的恩情,告诉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一直很感激她。
她等在城门口,那是对方每日巡查城外后归来的必经之路。
还未及上前,便见到城主府两位千金在城门口的转角处争执,她下意识躲去了一旁的矮墙后。
就听见苏雪说:
“爹娘疼我,不疼你,你为何还对他们那么好?”
苏萝抬眼看向青菀,声音却透着冷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雪往前逼近一步,笑得柔美。
“我想知道,若是他们让你将青师兄让给我,你还会对他们那么好吗?”
苏萝语气更冷:
“苏青不是物件,怎提让不让,你又不是真心喜他,为何偏要说这样的话?”
苏雪眼眶一红。
“阿姐,我的心如何不真,你不信我,我好伤心。”
苏萝疲惫地开口:
“阿雪,我知你有病,但你是人,你也要将自己当个人,你和这个城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的。”
苏雪咬着唇,突然哭出声来:
“阿姐你骂我?”
看着对方哭泣,苏萝却只是站着,沉默不说话,苏雪哭了一阵,见她半分退步都没有,便哭着跑走了。
青菀躲在断墙后,只听得心头发凉,没有现身悄悄离开了。
后来她守在城主府门口,见到苏雪哭着冲出家门,便跟了上去。
对方到了清湄河边沿,选了一处高地站定。
大风让苏雪的裙摆猎猎翻飞,纤长的身形如一只美丽的蝴蝶,看着就惹人生怜。
她对身旁的侍女说,你回府里给青师兄送信,就说我在这里等他,他要是不答应婚事,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青菀目送苏雪的侍女走远,算着时间慢慢走过去。
苏雪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当是她等的人来了。
“你来就是说你同意了,对吗…”
一句话没说完,一双手在背后用力一推。
风卷着她的惊呼掠过河面,跟着就是“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
这时大雨倾盆而下,风声呜嚎,苏雪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转眼就没了踪迹。
青菀站在岸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卷走那片艳丽的裙摆,扶着岸边的柳树喘着气。
她等了片刻,才撑着树起身,一步步走回小巷。
她终于报了恩,至于仇,没报完也没关系,她还怕脏了女儿的轮回路呢。
“原来苏二姑娘是这样死的。”
南城子听罢,叹口气摇了摇头。
城主夫妇脸色青白交错,瘫坐在座椅上。
城主手抖着指着青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城主夫人缓过神来,泪顺着脸颊往下掉,颤着声问:
“就因为…就因为那点陈年旧事?”
青菀闻言低笑起来,笑声里翻着血沫:
“陈年旧事?那是我女儿的一条命。”
城主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不停抽泣。
城主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
“沈周呢?沈周如今在哪里,他当真溺死了亲生女儿?”
青菀抬起袖子抹掉嘴角溅出的血,淡淡开口:
“你们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沈周早已被带到此处,面如死灰地听完了青菀讲述的所有经过。
城主盯着他,怒声喝道:
“沈周,她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周看着青菀,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我…我无话可说。”
城主捏着扶手站起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口血猛地涌上来,呕在了胸前衣襟上。
青菀瞧着他这副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近乎嘲讽的笑意,轻声道:
“城主不必动气,这都是我和沈周、苏雪之间的旧债,今日了结了,便都干净了。”
她话说完,又猛咳起来,枯瘦的身子弯成一张弓,指缝里不断涌出鲜血,染透了攥在手里的旧帕子。
郁辞上前一步,指尖搭在她腕上探了探脉,又缓缓收回手,对着南城子摇了摇头。
“油尽灯枯。”
青菀似乎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不慌,只是慢慢喘匀了气,缓声开口:
“我本就是来了却这桩事的,我杀了苏雪,偿了我女儿的命,至于沈周…料想我女儿也不想见他,今日我把所有事说开,是恩是仇,都到此为止了。
说罢,她轻轻笑了笑,看向城主夫妻。
“你们养了她快二十年,却从来没认识过她,也挺可怜的。你们也不必太难过,不过是少了个祸害罢了,有什么可伤心的。”
今日说了太多话,她的气力已经耗尽,阖上双眼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众人看着歪在椅上无声无息的青菀,都没再说话,厅里只剩城主夫人压抑的抽泣声,混着窗外卷进来的风声,裹着满身化不开的苍凉。
城主无力地摆摆手。
“沈周杀女,罪无可恕,关到狱里按律法处置,至于青菀,她已然命不久矣,此事…便就此了结,随她去吧。”
说完,他便瘫坐回椅上,再没有半分力气开口。
沈周被府兵拖下去的时候,始终垂着头,没有看青菀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
这时大门外传来吵闹声。
守门的府兵拦着一个身影,那人却不管不顾,直直往厅里冲。
石头攥着沾了泥的包袱,一眼就看见瘫倒在椅背上的青菀,他疯了一般扑过来,跪在青菀身侧发抖的手去探她的鼻息。
青菀睁开眼睛。
“石头,我还没死呢。”
石头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泪砸在青菀的手背上,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青菀缓了缓,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望着厅外斜斜飘进来的雨丝,目光飘得很远。
雨丝落进她露在外面的枯瘦手腕,凉得像十几年前囡囡浮在水面上的小手,那时候她抱着女儿的身体哭到昏死过去,后来被好心人救回来,只留了半条命,靠着一口不甘撑到今天,今天把话全说开了,那口气也松了。
苏萝看着这个被病痛磨得只剩枯骨的女子,突然起身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
皮肤上的热意比正常人要高,久病之人多是如此。
青菀缓缓转过头,看了苏萝片刻,枯瘦的唇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一年前那天晚上。
她冲进河水里,将女儿捞了上来,那时候女儿还有呼吸。
她惊喜过望,冒着倾盆大雨匆匆奔去医馆。
医馆里,一个年轻女子浑身血污,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洞,正等着大夫医治。
那女子见她抱着孩子冲进来,示意大夫先救孩子,自己咬着牙硬生生挨了半个时辰,等救回孩子,那女子已经快没了气。
可惜孩子救回来,还是没撑过一夜,那女子又悄悄给她留了钱财,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一直撑着不去找仇人算账,便是因为记着那夜的恩情。
恩没报,怎能去死。
后来她快死了,终于能偿了那桩心事,终于能对她说一句…
“谢谢…”
说完这句,青菀的呼吸慢慢弱了下去,手也凉了下来,石头伏在她膝头,哭得浑身发颤。
她微蹙的眉慢慢松开,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年少,矮墙下爬着粉白的蔷薇,少年沈周笑着递过来一枝,她红着脸接下,囡囡攥着她的衣角啃甜糕,笑声脆得像铃。
原来兜兜转转,到最后最安稳的,竟是闭眼这一刻。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卷动青菀垂在身侧的衣摆,像是什么人轻轻拂过一样。
苏萝握着青菀凉下去的手腕,沉默着垂了眼,指尖轻轻拂过她皱起的眼角,将那点没散的苦楚慢慢抚平。
恩与债,全都跟着这阵风散了去。
厅里安静得可怕,城主夫人突然看向苏青。
“阿青,那天晚上雪儿让人给你带了信,你收到了吗?”
苏青声音平静。
“收到了。”
城主夫人激动道:
“你收到了?那你为何不去?若是你去了,雪儿她…她或许就不会死了!”
苏青抬眼看向激动失态的城主夫人,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为何要去?”
城主夫人愣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怔怔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义子兼未来女婿。
苏青声音轻却清晰地响在厅里:
“不是人人都偏爱她的,母亲。”
城主夫人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往后踉跄了一步,被城主伸手扶住。
苏萝抬眼看向苏青,眼底没有意外,也没有责怪,只是握着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青反手握住苏萝的手,垂眸看着她绷紧的指尖,轻轻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没有半分悔意:
“真话没人爱听,今日这般结局,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惋惜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人反驳,也没人认同。
说罢,苏青对着城主夫妻俯身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出了城主府大门。
苏萝抱着青菀冰凉的身体,也缓步往外走。
石头抹了一把脸,攥紧手里的包袱跟在身后。
天空还飘着细密的雨丝,苏萝抬头看了一眼身旁人平静的眉眼,轻声道:
“其实你不必说这些戳他们的心窝子。”
苏青侧头看她,语气温柔:
“我实话实说,有因必有果。”
苏萝闻言,望着雨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跟着他一步步往雨里走,深浅交错的脚印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很快又被新的雨丝抚平,把这一院子的恩恩怨怨,都留在了那扇朱红大门之后。
雨还没停,斜斜的雨丝打在人脸上。
石头跟在身侧,哑着嗓子开口说,早就在清湄河上游寻好了一处向阳的坡地,旁边挨着一块小小的无字碑,那是青菀早夭女儿的葬身之处。
苏萝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几人给青菀置了棺木,选了个晴好的日子下葬,两块墓碑挨着立在坡顶,风过草低,远远能望见清湄河弯弯曲曲流向天际。
石头给青菀磕了三个响头,收拾了青菀留给他的小包,去找阿姐早先给他托付的掌柜。
他会带着青菀的心意好好活下去,活成青菀想看见的样子。
城主府操办完苏雪的丧事,终究还是散了往日的和气,苏萝带着苏青搬去了城外的宅子住,再也没回过城主府。
是是非非,都埋进了清湄河畔的黄土里。
而几人离开后,郁辞与南城子看着这早生隔阂的一家子,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告辞,走出了城主府。
门外的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斜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是没有找到本体。”
南城子抬头望了望渐沉的天色。
“用最笨的办法,加派人手,搜检整片城池。”
郁辞点头,正欲说话。
一道灵光出现在他手中。
是昀光的令羽。
“邙山入口未有线索,安心历练,勿忧勿急。
君已去三月有余,杏亦熟,可归否?”
南城子凑过来看他,笑道:
“是君上催你回去呢?”
郁辞指尖摩挲着微凉的令羽,指尖微光一转,将令羽收进了袖中,抬眼对南城子道:
“我且再留些时日,先搜城,找到本体。”
南城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就是太操心,我在呢,你又何必自己耗在这儿。”
郁辞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本体下落不明,纵是回去,我也难安心。”
说罢便率先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去。
南城子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