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邙山入口
夜深人静,郁辞靠在榻上休息。
烛光落在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上,光影轻晃。
他与昀光少年相识,如今已近六载,他们很少分别如此长的时间,只是…
自从雪山地底出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神总是难稳,识海中翻涌的力量总像是要逃出他的控制,若是被昀光发现,他必然要将他拘住静养,说不得还要费神费力地助他。
可时间哪够呢,不说玄猫预言的灭世劫难,便是钱氏地宫二十年之约也过去了将近一半。
邙山中还不知有什么,若他不能解决自己身上的的问题,只会拖累对方。
郁辞闭着眼,脑中又晃过雪山底那片翻涌的混沌和昀光攥着他手中的温度,那温度直到现在想起,都还在引动他心神。
他指尖暗暗掐了清心诀,良久才把那阵心神激荡压下去,缓缓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窗外的月慢慢移过檐角,清光铺满了半间屋子,那些柔软被压回心底。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凝出一点微光,落在识海深处那片躁动的强大力量。
那些力量盘踞在识海深处,灰蒙蒙地如同混沌,微光慢慢渗进去,混沌翻涌得愈发厉害,却偏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召唤。
那力量不属于他,却又隐隐和他的灵魂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
他闭着眼缓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静。
远处城池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顺着街道延展开,像一条坠在人间的星河。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隔着千里云烟,是帝宫的方位。
接到昀光的信,他才发现,即便有可能连累对方,他还是忍不住想立刻回去看一看,去摘静水流深的熟杏,去听阶下梧桐滴雨,去碰一枕熟悉的温软。
那个人是他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或许自他们第一次相见,他不舍分别,便已该明白。
郁辞指尖按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心底那点翻涌的念想硬生生被压了下去。他轻轻吐了口浊气,转过身时,眼底已经换成了一片清明。
指尖微微蜷缩,一道灵光顺着指尖飘向天际,越过山河月色,遥遥落在帝宫。
“一朝离别两地相悬,每忆相逢,锦书怯轻传。花信虽去,秋实尚期。君问归期,此番待访云水宫回转,不论得失,且共讯平安。”
云水宫传承仅次于帝宫,他们避世而居,说不定所藏典籍便有上古时期的一些隐秘传说。
不过,无论这次云水宫之行,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郁辞都决定要回去见见昀光。
他发现,没有昀光相伴的旅程,实在寡淡。
灵光没入天际杳杳而去,夜色深沉,天边星光落在他清俊的眼瞳里,揉碎一片温柔。
今夜没有下雨,夜景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清朗。
郁辞靠着床头,指尖捻着腰间一枚乳白色玉章,这是分别时昀光塞给他的,说是静水流深出入的信物,且有护体清心之效。
他指尖摩挲着玉章上细细雕刻的云纹,眸底漫开软意。
微凉的玉意顺着指尖漫进经脉,识海那片翻涌的混沌竟真的安稳了几分。
他摩挲了片刻,睡意渐渐漫上来。
‘…人类,你好像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识海深处飘出来,裹着混沌里翻出来的冷意。
郁辞睡意骤散。
“又是你,小猫,你一直在监视我?”
识海深处那团混沌轻轻翻涌了一下,童声带着嗤笑:
“我说过了,你吸收的那些力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都属于我的主人,我与你心念相通。”
郁辞眉峰微冷,指尖按紧了那枚乳白玉章:
“我想什么你全都知道?”
童声慢悠悠地道:
“这我也控制不了,我还没嫌你心思多吵着我睡觉呢。”
郁辞有些赧然,任凭谁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被人尽数知了去,都免不了有些不自在。
他默了片刻,压下心底那点窘迫,道:
“你老是说这力量是你的,那你还不收回去。”
混沌里发出一声轻叹:
“我若能收早收了,奈何我做不到啊,它认准了你,见到主人的一丝气息就像只舔狗一样黏着不肯走,不过也是随了我的性子,嘻嘻。”
说道最后,那童声还带了些沾沾自喜。
郁辞没接话,指尖凝出灵力往识海探去,那团混沌却很识相地安分下来,只那道童声还在嘀嘀咕咕:
“你那点心思藏着干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过一天算一天得了,想太多会不幸福的。”
郁辞握着玉章的手指紧了紧,只缓缓道:
“若我想千年万年长久呢?”
玄猫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又重新响起,少了几分方才的嬉闹,多了几分沉沉的悠远:
“开天的神都不能事事如愿,凡人又何来千年万年?时间轮转不可停止,人类,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哪有那么多圆满可求。”
郁辞垂着眼,声音不高:
“不试一试,怎知求不可得?”
玄猫良久才再次开口:
“哪怕试错成本很高?”
郁辞指尖摩挲过玉章温润的表面,声音稳得像山涧沉石:
“你不会无缘无故醒过来跟我说这些,你活了无数宇宙时间,多少位面被你湮灭,我不信我的这点小问题你没办法解决。”
又是一阵沉寂,半晌,玄猫低声道:
“这不是一点小问题,这个世界非常特殊…”
郁辞抬眼,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底光影明灭。
“如何特殊?”
混沌翻涌了几下,那稚嫩声音沉了几分:
“我与主人经历过无数位面世界,却只有这个世界见到了你们,你莫以为神会随意将自己投影在人间界里,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湖水的倒影虽非真身,可倒影里藏着的影子,总归是真身映出来的。你们身上都沾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偏生又和这个世界绑得死死的。”
“而这个唯一有神的投影的世界,还成功封印了我万年之久,如何不能说特殊?”
“这是被创世神明唯一选择的世界。”
郁辞的呼吸都顿住了。
“创世神选中这个世界,和我识海里这股力量有什么关系?”
玄猫声音飘过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或许是因为执念吧…”
郁辞更加迷惑了。
“什么意思?”
执念二字他听得太多,人人张口闭口都逃不开这二字,到头来连神明都要被缠在执念里?
玄猫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若是另一个世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昀光太子,他们来源一样,记忆一样,容貌一样,甚至连喜好都一样,那他们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郁辞闻言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玄猫又问:
“若是有一天他来到你的面前,你会把他当成你曾经见过的那个他对待吗?”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开口时嗓音微哑,却异常笃定:“我不会。”
“为何不会呢,他们同你记忆中的人有何区别?”
“因为与我共同经历一切的人,不是他。”
玄猫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
“神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个陨落,一个不甘愿放手。”
郁辞心头猛地一震。
“这便是你之前所说的执念?可这与我的麻烦有何关系?”
玄猫像是有些疲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几个月来,你是否发现,识海中那些力量翻涌越来越频繁,甚至有时候会不受控地涌入经脉,改变你本身的灵力运转?”
郁辞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玄猫也没催他,继续道:
“你身上这股力量,它没有灵智,只会凭着本能认准你灵魂里那点和创世神同源的印记,而我,虽有灵智,却无法控制。”
“受它影响,我的力量在向着你转移,不出十年,你会被它撑爆经脉,形神俱灭。”
“这是回归的本能,我无能为力。”
郁辞指尖冰凉。
“你今日说这么多,不只是想告诉我死期将至吧?”
玄猫语气怅然:
“主人已经陨落,但他留下了你,想来是有什么目的,我最爱祂,自然要遂祂的心意,不能旁观你去死。”
郁辞眸色沉了沉:
“你要我怎么做?”
识海深处的混沌又轻翻了一下,玄猫的声音带着点奇异的飘忽:
“放弃。”
郁辞皱起眉,不解道:
“放弃什么?”
“放弃一切,爱人,亲人,朋友,所有将牵动你心神的东西,你心头越淡,它越安分。”
玄猫声音很平静。
郁辞手猛地收紧,心间泛起冷意。
“若我不选这条路呢?”
玄猫叹了口气。
“等你的身体再无法容纳这股力量时,这股力量会落到人间,届时我也将彻底解除封印,灭世之劫提前到来,轮回重启,混沌重开。”
郁辞艰涩地开口:
“若我选了,又能撑多久。”
“百年。”玄猫给出答案,“即便你能撑更久,可百年之后契约到期,封印失效,力量还是会冲出来,结果还是一样。”
郁辞站在窗边,夜风卷着凉意擦过耳边,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才听见他低低开口:“也就是说,不管选哪条路,最后都是灭世,对吗?”
玄猫没有否认,只声音沉沉道:
“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契约重新缔结,只要旧神不陨,新的封印便能重铸,这股力量也将再一次与我一同沉睡。”
郁辞喉头动了动:
“神明仍旧存在吗?”
玄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怅然: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主人已经陨落,至于另一位,也已经消失许久,说不定早也已经不在了。”
郁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颤,玉章贴着掌心,微温的触感却压不下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
他望着窗外流淌的月色,西北方向的帝宫隐在千里夜色里,连灯火都望不见一点。
“契约要怎么重新缔结?神又该去何处寻?”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只要神愿意,契约就能缔结,可最难的是,你们怎样找到祂。”玄猫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线索,就在你们要找的云中城。”
又是云中城?
“怎么能找到它?”
郁辞急忙问道。
玄猫没有隐瞒的意思,它说:
“神将它沉在邙山,不愿外人打扰,我看不到,你要自己想办法去找。”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恹恹:
“要我说,何必这么折腾,迟早要分别,光阴弹指就过,倒不如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郁辞沉默望着天边那轮孤月,良久才轻轻开口:
“你不懂人类的执着。”
识海深处静了很久,久到郁辞以为玄猫已经重新睡去,那道童声才又慢悠悠响起来,带着几分厌倦:
“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懂不懂有什么关系,你要折腾就折腾去吧,你最好能找到祂,我还有账要跟祂算呢…”
“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黄泉破了,魂飘出来了好些,人类要倒霉了。”
郁辞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冰凉得厉害。
“黄泉如何会破?”
“所以才说是末世了啊,这世界破破烂烂的,界壁又如何不破?”
玄猫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冷,听得郁辞心头愈发发沉。
他攥紧了掌心的玉章,指尖掐得掌心发疼,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惊悸:
“飘出来的魂会如何?
玄猫嗤笑一声,带着化不开的恶意:
“还能如何,大开杀戒呗,这些冤魂厉鬼碰上他们留在人间的执念,可不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郁辞内心苦涩,灭世之兆已经渐渐显现,时间变得更少了,他一个普通人,又如何拯救世界?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重,对着识海深处道:
“我知道了,找到那只罗刹后,我会立即返回帝丘。”
玄猫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
“你也不用把这摊子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命运如此,不必强求,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它又打了个哈欠。
“话我都说完了,我睡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郁辞仍立在窗边,睡意早已散尽。
前方不远就是云水城,但他这次已无法再去了,下次吧,等下次有空再去看看那孩子。
他轻轻呼气,将满胸的惶惑与急迫都压下。
他重新坐回榻边,烛火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素白的墙面上,静得没有声响。他抬眼再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指尖松了松,原本悬着的心反倒落定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管结局是圆满还是寂灭,横竖也没有别的选择。
翌日。
执法司分了人手,按着线索往城中各处暗查,半日内翻遍了整座城池,却依旧半点罗刹的踪迹都没寻到。
苏雪曾经生活的轨迹,也在执法司强大的行动力面前被梳理得一清二楚。
作为城主千金,一举一动都在城中人的目光里。
她自幼便怜贫弱孤苦,常拿钱粮接济穷人,在城里名声极好。
她的言行,引得一众世家男女倾慕,她的穿着打扮,也引得城中女子频频效仿。
她见夫妻失和,会从中调解;见父母不慈,子女不孝,会上门规劝;见邻里友人不睦,即劝人架屋。
因她貌美,人人以观音赞她。
“就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
南城子捏着卷宗皱起眉,满纸全是溢美之词,这是凡人还是神仙?
汇报的修士摇摇头。
“城中百姓提起苏二姑娘,全都是赞不绝口,她待人和气,连街头讨饭的都受过她的恩惠,问遍了全城,没人说坏话。”
郁辞坐着低头思索没有说话。
南城子皱眉道:
“这就有点太诡异了,如此完美,竟无人相嫉?”
负责查探的修士也一脸费解:
“确实奇怪,城中竟无人与她产生矛盾,问及可知青菀和沈周夫妻之事,也说是苏二姑娘从中调解了好几次,可惜两个人缘分尽了,好说歹说都没用,最后还是和离了。大家都还说,要是没有苏二姑娘从中周旋,指不定要闹得多少难看。”
“据说苏家这位二姑娘,连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
郁辞抬起头,看向南城子:
“南兄,不要去查城中活人,去查死人和离开的人,那些因为死亡和距离而不被看见,无法发声的人。”
南城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郁辞声音沉缓: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死人不会说话,远走他乡的人没机会说话,真相往往藏在沉默里。”
南城子心领神会,当即安排人手重新摸排:
“我这就叫人去查。”
修士领命匆匆离去,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说,苏雪若是如苏青所说,无法与常人共情,那她处处做好人,图什么?她是这么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吗?”
南城子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眉头拧着。
郁辞思索了下,道:
“她的想法,或许不是图名声,而是在演一个世人眼中的正常人,毕竟天生缺少共情能力,就像天生失聪失明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做出符合旁人期待的反应,只能一点点照着别人的样子学。她学了一个完美好人的样子给所有人看,或许…”
“她不想做常人眼中的异类。”
闻言,南城子叹了口气:
“人类情感的复杂,又怎么是学了就能会的?”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先前领命出去的修士回来了。
南城子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查完了?”
那修士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摇摇头道:
“我刚出门,接到一封信,是苏青送来的。”
见状,南城子疑惑道:
“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那修士把信递过来。
“南师兄,你自己看吧。”
南城子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居然是这样…”
郁辞一页一页看完,皱眉道:
“难怪城中百姓全都说她好,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预感不妙早早搬离了云水城,剩下的可不就全是溢美之词了。”
苏青的信里说,知道他们要查苏雪,为了城中百姓,他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都写了下来,希望能帮助他们。
信中记了好几桩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