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轻轻一跃,落在裂隙边缘,小小的爪子指着幽光中的莹白枯木。
“它是宇宙的源。”
“是混沌初开之时,第一缕光与暗交织而生的灵根,它承载着宇宙生灭的密钥,既是万物的起点,也是终焉的归宿。”
“它曾有无数叶片,每个叶片都是一个世界,但看看它如今的枯槁之态,叶片已然落尽。”
“这是轮回的结束,重回混沌是它的必然。”
“每当落一片叶,我便要灭一个世界,不是因为我想灭,而是规则如此,这是减缓轮回湮灭的唯一办法,脱离树体的世界会成为轮回的负担,唯有彻底清除,才能让其他世界延续更久的生机。你们所在的这片大陆,不过是它最后一片残叶。”
玄猫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
玄猫看着两人。
“你问我能得到什么?”
“旧的轮回安稳结束,下一次轮回正常开启,便是我最大的收获。”
“凡人畏惧死亡,可轮回是不灭的,下一次混沌重开,新的轮回将迎来新的健康的世界,如今这般缝缝补补又何必呢?”
“缝缝补补?”郁辞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这片大陆早已残破不堪,维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勉强?”
玄猫舔了舔爪子。
“何止是残破。这片大陆的灵脉早已枯竭,法则也出现了多处裂痕,若非这符阵以源木残存的力量强行支撑,恐怕早已在岁月长河中崩解。你们所见的怨气、残魂,不过是世界衰亡的表象罢了。”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如今的世界,灵力浓度是不是比万年前稀薄了数倍?修炼之人是不是越来越少?天灾人祸是不是也愈发频繁?这些都是世界走向终结的征兆,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郁辞沉默了,玄猫的话揭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勉强开口:
“你是谁,又凭什么这样说?”
玄猫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幽光中闪烁。
“我?”
它声音中带着傲然与狂热。
“我是祂的力量,祂的意志,我是这轮回秩序的执行者!”
郁辞却道:
“你这么强大,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玄猫闻言,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浓浓的委屈与怨愤,它猛地扑到高台边缘,用小爪子狠狠拍打着无形的光罩,嘶吼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叛徒!说好要一起重新开启轮回复活主人,却背叛了我,还帮着主人将我囚禁于此,断了我与源木的联系,还想凭一己之力逆转这不可违逆的命数!”
玄猫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祂以为这样就是帮主人吗,没有新的轮回,就无法重开混沌,无法孕育神明,我就会更晚和主人相见,那个恋爱脑,只想着现在,根本不懂真正的长久!”
它的声音哽咽起来,红色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水光。
郁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叛徒?你说的叛徒是谁?还有你的主人,又是谁?”
玄猫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郁辞,像是要将他看穿,忽然它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它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含着不怀好意的戏谑:
“那个叛徒……就是你身边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家伙啊!”
两人面面相觑,这小玄猫果然是被关时间久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玄猫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爪子捂着肚子,在高台上滚作一团。
一惊一乍的,开起来真的很不正常。
“笑够了吗?”昀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玄猫止住笑,从地上爬起来,用小爪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以为,你们来到这里是意外吗?”
玄猫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凡人之躯,如何在神的领域自由穿行,生死无碍?”
“你们是他们在人间的映射,是他们最后一缕执念具象,你们不过是虚幻而已。”
“虚幻?”郁辞眉头紧锁。
玄猫嗤笑一声。
“你们以为的‘自己’,不过是承载着祂们部分情感与执念的容器。”
“你们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殊不知,你们本身就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连反抗的姿态,都是被设定好的。”
玄猫甩了甩尾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怜悯。
郁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昀光,对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郁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们的相遇,我们的行动,都是被安排好的?”
“安排?不,不,不。”玄猫晃着尾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更像是……本能的指引。就像藤蔓会向着阳光生长,你们会来到这里,会试图阻止我,都是源于祂们的印记。”
“你们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是真的,爱喜也是真的,可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源于两位神明无意的眷顾。你们以为的自己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由意志,可承载这些的‘你们’,是假的,不过是一场逼真的梦罢了。”
“梦?”郁辞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荒谬。
这短短时间所经历的一切,正在一点点敲碎他对自我存在的认知。
昀光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玄猫身上,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幻灭。
“梦也好,真实也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眼望向那株悬浮在裂隙中央的莹白枯木,幽光在其虬结的枝干上流转,圣洁与阴邪在此诡异交融。
“我目所及之处,便是我之意志。”
“我心之所向,便是我之归途。”
郁辞看着昀光,对方脸上的沉静仿佛能抵御一切虚妄。
他忽然明白了,目光落在那只高台上俯看他们的玄猫身上。
“你说的不对。”
“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
“我不求长生,亦不求永恒,我只求身旁一人,现世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株莹白枯木。
“至于轮回,至于灭世。”
“你说这是规则,是宇宙的意志,可我们活在当下,便要用尽全力,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无法改变。”
郁辞的目光坚定,仿佛将这石台上的符文都映亮几分。
“你说这是你的工作,那努力活着,也是我们凡人的工作。”
玄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什么很伟大的事情吗,你们这些蝼蚁,在注定崩塌的世界里挣扎,以为能改变什么?”
“别傻了!”
它停下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郁辞,里面满是嘲讽。
“傻?或许吧。”郁辞迎着玄猫嘲讽的目光,语气却异常平静,“但蝼蚁也有蝼蚁的坚持。你说世界注定终结,可在终结之前,你也只能被困在这里,毫无办法。”
玄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红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危险的光芒。
“可恶可恶可恶,太可恶了!”
“我是规则的执行者!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没有我,旧的轮回无法终结,新的轮回无从开启!你们这些短视的凡人,只看到眼前的苟延残喘,却看不到宇宙轮回的宏大!”
“你说得对,我只能看到眼前的苟且,但这苟且里,有我在乎的人,有我不愿忘却的记忆,有我必须守护的一切。”郁辞的声音不高,极为平静坚定,“这些苟且,对我而言,比什么宇宙轮回、宏大秩序都重要。”
昀光始终沉默地站在郁辞身侧,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郁辞的眼神,映着高台幽光,莹莹生辉。
玄猫被郁辞的话语堵得一窒。
它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用“渺小”来反驳它所信奉的“宏大”。
红色的眼睛里怒火翻腾,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的黑色雾气骤然暴涨,将整个高台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那原本被符文之力束缚的黑色触手也随之变得狂躁,疯狂地抽打着幽光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冥顽不灵!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玄猫的声音在黑雾中回荡。
玄猫的这些发泄动作,全都被符阵牢牢困在高台上那一方之地,任凭它如何嘶吼、冲撞,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那幽光屏障虽被冲击得剧烈摇晃,符文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碎,却终究死死地将这股灭世的恶意锁在高台之上。
郁辞与昀光并肩而立,感受着脚下石台传来的震动,以及耳边那令人心神不宁的嘶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你看,你即便再如何愤怒不甘,你也不能出来,这是否说明,如今的一切也在规则的允许之内呢?”
玄猫似乎发泄累了,黑雾渐渐收敛,露出它的小小身影,它瘫坐在石台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它的声音透过黑雾传来。
“徒增痛苦,又何必呢,你看这符阵,每一次自净都在消耗源木最后的生机,这样下去,世界会越来越坏,活在这么坏的世界里,只是延长痛苦的时间,又有何意义?”
“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我觉得很对,与其在腐烂的躯壳里苟延残喘,不如彻底归于混沌,让一切重新开始。”
玄猫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怜悯。
它忽然纵身一跃,跳上那莹白枯木的一根虬结枝干,小小的身躯在圣洁的木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看,”玄猫伸出爪子,轻轻触碰枯木的表面,那里立刻渗出一缕更浓郁的黑雾,“源木本身也在渴望终结,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腐朽的,它早已厌倦了承载这残破的轮回,这毫无意义的苟延残喘。”
郁辞目光落在枯木上,缓缓开口。
“你又不是它,你怎知它的意愿?它孕育了世界,见证了生灭,或许它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玄猫嗤笑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枯木。
“它连最后一片叶子都留不住了,还能有什么意愿?凋零就是它唯一的宿命,每一片叶子的落下,都伴随着一个世界的哀嚎。”
“你们这些凡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情感去揣度天地法则,真是可笑又可悲。”
玄猫看向郁辞,红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你和祂真像。”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明明拥有一切,却偏偏要守护这些注定消散的尘埃。”
“明明知道这不是终结,只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却不肯放手。”
“明明很快就能迎来重逢,却不愿等待那必然的新生。”
“明明知道我那么爱祂,却非要与我对抗。”
玄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枯木,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
它红色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到了无数个轮回的生灭。
“罢了,便依你吧,长短不过数十年,又能改变什么呢?”
玄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待源木完全腐朽,这里会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在混沌中化为齑粉,不过是让这场终焉的盛宴晚开片刻罢了。”
它轻轻一跃,从枯木枝干跳回高台,红色的眼睛扫过郁辞与昀光,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口吻:“你们走吧,回到你们那短暂的安稳里去。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结束。”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玄猫的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绝望未来的门。
而他们站在这门口,无能为力。
“尊驾能否告知,救世之法?”
郁辞的态度变得异常恭敬,他微微躬身,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玄猫闻言,歪着头看了郁辞许久,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似乎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救世之法?”它嗤笑一声,“源木已枯,灵脉已竭,法则已裂,你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它彻底断气前,多吸几口这污浊的空气罢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听到令人失望的回答,郁辞的声音反而更加沉稳。
“你活了这么久,见证了无数大陆湮灭,难道就从未见过一丝意外吗?轮回若真是全然注定,那你又为何会被囚禁于此?这本身,不就是变数吗?”
玄猫歪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神情,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不放弃呢,放弃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
郁辞望着玄猫那双染上几分茫然的红色眼眸:
“或许我们凡人就是这般愚蠢,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
“试?”玄猫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郁辞,“拿什么试?用你们这脆弱的肉身,还是那点微末的灵力?”
它的声音不再尖锐,也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喟叹。
“你们可知,我的主人,祂的意志,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个意识,是这宇宙的最初。”
它顿了顿,抬头望向那莹白枯木,声音低沉下来。
“而我,是祂执行轮回秩序的力量所化,他违背了自己的职责,将我剥离困在这里万年,试图延缓轮回的进程,可那又怎么样呢,终将消散的东西还是留不住。”
“主人不是不懂,毁灭是新生的序曲,没有终结,何来新生?轮回,本就是为了让宇宙保持活力,而非让它在腐朽中苟延残喘。”
“可他做了那些,不也没有成功。”
“而你们现在所做的更为可笑,妄图用凡人的微薄之力,去对抗宇宙运行的大道,以我主那般伟力都只能顺从规则重归混沌,你们却还是要徒劳点燃这萤火残烛,去照亮长夜。”
玄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罢了,你们走吧,我累了,不想再与你们争辩。”
它挥了挥爪子,仿佛要驱散什么令人心烦的东西。
“你们的微光,在这灭世的恶气面前,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郁辞沉默了,玄猫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击着他的信念。
连创造这一切的神明都无法违逆的规则,他们这些凡人又能如何?
昀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磐石更坚定的沉静。
“我们凡人所见,是一花一叶,是一朝一夕,我们的世界很小,只能看见眼前的彼此,和眼前的路。”
“我们不懂宇宙大道,也不懂轮回秩序,我们只知道,脚下的土地还在,身边的人还在,这就够了。”
“现在,能说说如何救世了吗?”
郁辞看着对方眼中那份从未动摇的沉静,心中的迷茫仿佛被一缕清光驱散。
玄猫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对方在听完这一切后,依旧如此执着。
“救世?”
它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株莹白枯木。
半晌摇摇头。
“没有救世之法。”玄猫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这些黑色的东西。”
它指了指地上黏腻的泥潭。
“这是本世界万古岁月累积的孽债。”
它又指着幽光结界中围绕枯木的黑雾。
“这是规则运转产生的必然熵增,是世界从有序走向无序的终极体现。”
“万年前人间将它们称之为恶气,它让生灵畸变,让灵脉衰竭,最终让整个世界在痛苦中走向终结。”
“现在没有影响你们的世界,是因为当初的人族共主与神明签订了契约,将这灭世恶气强行封印在此界,但契约之期已到,封印之力正在衰退,恶气早已开始渗透到你们所在的凡界,这是整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埋下的隐患,是熵增的必然,是无法逆转的宿命。”
玄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数十年后契约到期,这些积攒了万古的恶气便会如洪水猛兽般席卷整个世界,届时天地倾覆,再无逆转之机。”
“这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这是必然的结局。”
“万年安稳,已是神明与凡人契约换来的最大恩赐。”
郁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玄猫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里是当初神明以无上伟力开辟出的异度空间,专门用来囚禁恶气,神明早已回归混沌,人族共主也在封印完成后身殉,世间再无足以修补封印之人。”
玄猫说完,便蜷缩起小小的身体,伏在枯木枝干上,闭上了眼睛。
周身的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淡淡的幽光萦绕在它周围,仿佛陷入了沉睡。
高台之上瞬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符文闪烁的微光,以及那莹白枯木无声的叹息。
郁辞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和昀光的一次雪山天坑之行,竟会卷入如此关乎世界存亡的秘辛。
他望着伏在枯木上的玄猫,那小小的身躯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黑色玉雕。
可郁辞知道,那狀似无害的表象里,藏着的是足以让整个大陆化为乌有的冰冷意志。
“昀光,”郁辞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现在怎么办?”
昀光的目光落在玄猫身上。
“它所言非虚,这片大陆的衰败,我们都有感知。只是未曾想过,根源竟在此处,若真如它所言,纵使再如何不愿,数十年后,一切都会彻底湮灭。”
他看向郁辞。
“我此生,唯有一件憾事。”
昀光的声音很轻。
“数十年,委实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