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晏沿着老修女所指的方向前行。走廊似乎永无尽头，两侧病房的门牌号模糊不清，偶尔从门后传来细微的、仿佛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或是某种液体滴落的滴答声，挑战着他的神经。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奶香味时浓时淡，如同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必须尽快找到礼拜堂。老修女提到“圣婴不喜黑暗，也不喜不守时的人”，这绝非简单的提醒，而是关乎生存的规则。

转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相对宽敞的厅堂出现在眼前，应该就是医院的旧大厅。大厅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积满灰尘的水晶吊灯，但并未点亮。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昏暗的壁灯，以及正前方那两扇对开的、雕刻着模糊天使图案的厚重木门里透出的微弱光芒。门楣上，一个残破的木牌上写着【礼拜堂】。

就是这里了。

江晏没有立刻推门而入。他站在门外，仔细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修女们低沉而整齐的祷告词，但听不真切。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礼拜堂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大而阴森。一排排陈旧的长椅空荡荡地排列着，最前方是一个简易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色彩暗沉的圣像，但圣像的面容似乎被刻意污损，看不真切。祭坛两侧，各有三排铜制的烛台，上面插着未点燃的白色粗蜡烛，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支。

此时，约有十来个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麻木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前几排长椅上，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三四名修女分散站在孩子们周围，低着头，双手合十，正在祷告。带领祷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戴着厚重眼镜的修女，她手中的念珠泛着冷硬的光泽，应该是护士长。

江晏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但那位带领祷告的护士长修女，祷告声微微一顿，厚重的镜片后，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落在江晏身上，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晏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他微微低下头，做出顺从的姿态，快步走向祭坛旁的烛台。他从最近的一个烛台上取下烛火引燃器——一个长长的金属杆，顶端有已经焦黑的引信。

点燃蜡烛，听起来简单。但当他靠近烛台时，一股更阴冷的气息包裹了他。那些白色的蜡烛，触手冰凉，质地细腻得不像蜡，反而像是……某种凝固的油脂。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奶香味，在这里似乎源头就是这些蜡烛。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感，用引燃器对准最近的一支蜡烛芯。

“呼——”

就在火焰即将触及烛芯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刮过，烛火摇曳了几下，竟然熄灭了！

江晏动作一顿。不是错觉。这风来得诡异，而且只针对他手中的火焰。他再次尝试点燃，更加小心地用手护住火焰。这一次，蜡烛终于被点燃了，昏黄跳动的火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他不敢耽搁，继续点燃第二支、第三支……每点燃一支，他都感觉那道来自护士长的冰冷目光在他背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分。而那些原本麻木的孩子们，在烛火逐渐亮起的过程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反应——他们的头颅微微偏向光亮的方向，空洞的眼眸里，倒映出跳动的火焰，却依旧没有任何神采。

当他点到祭坛左侧最后一排蜡烛时，异变发生了。

就在他手中的引信即将触碰到烛芯时，那支蜡烛……竟然自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蜡烛洁白的表面，缓缓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血泪，顺着烛身滑落。

江晏的手指僵在半空。规则只说要点燃蜡烛，可没说过蜡烛会“流血”！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修女们的祷告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护士长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而那些孩子们，虽然依旧没有回头，但他们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能停！

江晏瞬间做出判断。停顿和犹豫可能比点燃一支“流血”的蜡烛更危险。他不再去看那诡异的血泪，果断地将引信凑了上去。

“噗……”

蜡烛被点燃了。火焰是正常的昏黄色，那滴“血泪”在火焰的灼烧下，迅速干涸凝固，变成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强压下加速的心跳，以最快的速度，将剩余的所有蜡烛一一点燃。

当最后一支蜡烛亮起时，整个礼拜堂被一种温暖却诡异的烛光笼罩。修女们的祷告声也恰好到达尾声。

“阿门。”

护士长冰冷的声音响起：“新来的义工，你做得很好。圣婴会记得你的虔诚。”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告。“现在，站到一边去，保持安静。瞻仰仪式即将开始。”

江晏依言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礼拜堂，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修女的数量、孩子们的状态、祭坛的布置，以及……那个被污损的圣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