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晏在医院度过的最后几天,平静得近乎凝滞。
每日重复着康复训练、例行检查、进食、望着窗外发呆。失忆带来的虚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无序场”这个词语的闯入,变得更加具体。那不再仅仅是空无,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的沉闷。
护士们不再谈论那个神秘的游戏,仿佛那次的对话只是他意识混沌时产生的幻听。但江晏知道不是。那几个关键词——“找回一切”、“满足欲望”、“手腕印记”——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烫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医生、护士、甚至偶尔擦肩而过的病人家属,试图从他们手腕上找到一丝不寻常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出院的日子到了。
主治医生又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最终在出院单上签了字。“江先生,你的身体基础恢复得不错,但记忆方面……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医生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建议你定期回访,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们。另外,社会救助机构帮你联系了一个临时的安置点,这是地址和联系方式。”
医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青年旅舍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江晏接过,低声道了谢。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
他没有多少行李。医院帮他保管的一个小包里,只有三年前他入院时随身携带的几样东西:一张模糊了照片的身份证,名字确实是江晏;一个空钱包;还有一部早已没电、型号老旧的手机。
他换上了医院提供的便服——一套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与他昏迷前那身精致衣着截然不同,但意外的合身。当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疏离、束着黑色长发的陌生青年时,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这具皮囊是他,却又不是他。里面住着一个没有过去的灵魂。
办理完繁琐的出院手续,江晏独自一人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混杂着尾气和城市尘埃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与医院里消毒水味的寂静相比,外面的世界鲜活、嘈杂,充满了侵略性。
他站在路边,有些无所适从。手中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去那个临时的安置点?然后呢?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太阳穴!
这一次,远比上次剧烈得多。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着他的脑髓。
“唔……”江晏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勉强扶住旁边的栏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斑斓的色块疯狂闪烁。
混乱中,那个浅蓝色的瞳孔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清晰了许多。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复杂难言,而是带着一种……焦灼?甚至是一丝……恐惧?
紧接着,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
——刺眼的车灯!
——金属扭曲的尖锐噪音!
——玻璃碎裂,如同星辰崩灭!
——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急切意味的呼喊声,似乎是在叫一个名字……“Yan”?
剧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潮水般退去。江晏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浅金色的瞳孔因痛苦而收缩。周围的景象恢复了正常,路人行色匆匆,无人留意到他的异常。
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那绝不是幻觉。
车祸的碎片……还有那个称呼……“Yan”?
那是谁?是他吗?
为什么想到这个称呼,心口会传来一阵莫名的抽痛?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份眩晕感。必须离开这里。他抬手,想拦一辆出租车。
就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下,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复杂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像有生命的流光般缓缓旋转、变化,散发出微不可查的凉意。
场印记!
江晏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从未见过,但在它出现的这一刻,一种源自本能的认知告诉他——这就是“无序场”的标记!
它出现了!是因为刚才那阵头痛?还是因为他即将踏入“正常”的世界?
还不等他细想,周遭的一切,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变得极其、极其缓慢。
一个从他面前跑过的小孩,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轮胎仿佛黏在了路上,只能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前蠕动。空中的尘埃停止了飘舞,远处红绿灯的闪烁周期变得漫长无比。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减速千万倍的按钮。唯有他的思维和行动,还保持着正常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