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堂厅,一时陷入寂静。
黑衣遮盖下的人面容憔悴,看着约莫三、四十岁,一副憨厚老实的匠人模样。
即使连日奔波让他看起来充满疲惫,但是也不难看出,他平日里一定是慈祥待人的。
只不过出乎云湘月意料的是,凶手竟然并非他前日怀疑的郎中。
他望向震惊的城主,看他接下来作何反应。
城主在短暂的惊讶后,露出来痛心的神情:“怎么会是你?”
他向前几步,仔细辨认黑衣人的神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一直是一个脾气好的老好人,在城里做些简单的木匠活儿,城里的人看他腿跛了一只,对他也多有关照。
应言珩退到云湘月身边,双手抱臂,“衡玉”轻轻浮动在他身边环绕。
黑衣人凝视了城主片刻,移开了目光。
城主一看他的反应,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痛心疾首,又对黑衣人失望至极:“我怀疑过那么多人,却是真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情!”
黑衣人原来是外地人,不知什么原因进城,因为孤苦无依又老实本分,城主就对这个特别的外乡人多有注意。
城里人多,来去的外地人也多,能够被城主注意到,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你进城——”
“够了!!”
撕裂般嘶哑的低吼打断了城主失望的发言。
黑衣人终于舍得开口说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抬眼直直地看向城主:
“你总说早知早知,我倒真希望,那日我可以早知!”
黑衣人近乎魔疯般,狰狞地,说出了久远到没有几个人记得的辛密:
很久之前,他也是个有家人的普通人。
前半生颠沛流离几年,定居安定几年,他和他的小妹相依为命,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倒也安生。
他们离群索居,住在离这个小城不太远的地界,为了生活需要,偶尔会到城里采买一些物品。
小妹热情活泼,嘴也不饶人,无论是卖她的女红和哥哥的木工,还是买食物和柴火,都不肯吃亏。
本来他以为他们的日子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没想到某天小妹回家,神色慌张。
他追问了几句,都被小妹回避了。
他也曾想过,如果小妹心有所属那么他该怎么做?
只要对方是个正经人,他想,他会给小妹打一架最豪华的轿子和一套漂亮的家具。
他会亲手把妹妹背上花轿,会隔几天就进城看她,会记得带小妹喜欢的点心……
但是一切都在小妹没有回来的那天终止。
他发了疯的闯了已经夜禁城门,找遍了大街小巷,在被卫兵扔出城门后,裹着袍子在城门口睁眼坐了一宿。
他一直在安慰自己,企图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也许小妹只是因为采买太晚了,正好赶上宵禁了,这才留宿一晚。
也许小妹被朋友留宿了,所以没有回来。
也许小妹受伤了行动不便,第二天才能给他递消息……
也许了整晚,他终于熬到天亮时城门开。
他去了好几个小妹提到过的地方,城南、酒馆、点心铺……
没有小妹的踪影。
可怖的心慌涌了上来,他最后去了小妹买卖东西的城东集市。
集市里也没有这个年轻的身影。
内敛的木匠已经开始到处问人了,城中人看他穿着破旧邋遢,都有些不愿靠近。
直到他走出集市时,听到了路人正在讨论河边的一具无名女尸。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河边,拨开凑热闹的人群,得以看见那具被卫兵围着的,穿着红衣的泡白了的尸体。
那身红衣是小妹亲手制的,彼时转着圈给他炫耀的少女还历历在目。
转瞬间,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街头巷尾的八卦飞的快,他很快就听了几个版本的故事。
无论是哪个故事,都有一个人——
城主的独子。
据说城主的儿子追求小妹追求的厉害,小妹不愿应,便威胁小妹不让她在城里摆摊子。
小妹不敢拒绝他,便只能躲着。
没曾想那个禽兽竟然趁天黑人少了,想要强迫小妹。
小妹被吓得慌不择路,没看清眼前被芦苇掩盖的河,一脚就栽进了鬼门关。
他浑浑噩噩地讨说法的日子是如何过的,他已经有点忘了。
但是紧盯着面前这双老态龙钟的眼睛,他浮现出几年前,城主儿子充满讥笑的眼。
“一个流离失所的流民而已,我看的上她是她的荣幸。”
“谁知道她性子那么烈,死了就死了,这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