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景升道：“你真是嘴巴不饶人。本王这可是帮你做事，还花了不少银子。到时候让夜鸢拉个清单，你一并还予本王。”

荀负愤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吾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就赊着，慢慢还！”

荀负翻了个白眼道：“好好好。”

护城河上，飘来星星点点的荷花灯。花灯中间点着一截蜡烛，燃着橘黄色的光，顺流而下，摇摇晃晃，像是许多星星坠入了水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因着战事未平，城中节日庆典均削减，最热闹的庙会也没开。百姓们一家老小围坐在院内，赏月吃月饼，到河边放花灯。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郭景升不知从哪儿提来一盏孔明灯，用火折子点着道：“今天是你的生辰，许个愿吧。”

荀负一怔，她没想到郭景升会记得，她也不相信许愿。在这世界上，她孓然一身，犹如孤魂野鬼一般，她也不曾觊觎任何不该有的幻想。

而这盏竹骨棉纸的灯，跳动着微弱温吞的光晕，像一个朦胧的梦，不忍戳破。

她合掌欣然道：“那吾就祈愿大梁统一，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吧。”

郭景升用狼毫小楷，将美好的愿望写在灯壁上。之后，他将孔明灯举过头顶，松开手。

这盏满载祝福的孔明灯缓慢地，庄严地升了起来。它越来越高，越过城墙，越过飞檐翘角，越过千年古槐的树冠，越过钟鼓楼的塔尖，变成一些小小的，橙色的光点。

城墙上，旌旗招展。顺着风的方向，那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粒针尖大小的光斑，融进了银河里。

半晌，郭景升道：“你还记得，答应吾一个条件吗？”

“怎么？”

郭景升从衣袖中取出一只沉香木匣，里面乘着一支羊脂玉透雕玉兰花簪，玉质剔透温润，清雅风骨。

他轻语道：“这是送你的生辰贺礼，吾给你簪上可好？这不过分吧。”

荀负略有些为难道：“呃......好吧。”

毕竟也不能食言吧。郭景升为帮展元也费了不少力气。她往前凑了凑。

郭景升将她发髻上的檀木簪取下，换上这枚千金羊脂玉玉兰花簪。这白玉簪通体清透莹润，薄若蝉翼的花瓣宛若刚从枝头摘下，被晨露洗过，带着清冷的幽香。

这玉簪衬着荀负的脸庞如塞北雪峰之上，终年不化的白雪，清冷灵濯。一双水眸若初涤月华，泛着波光粼粼。月光在她发梢上缱绻，玉珮仙姿，纤尘不染。

郭将军不禁有些恍神。少顷，他惴惴道：“婉儿，你这条命是本王的。”

荀负不知道他那根筋又搭错了，促狭道：“何以见得？”

郭景升扬唇道：“在氐耆时，若不是吾帮你治伤，你早就死了。”

荀负反驳曰：“那若不是吾舍命将城门打开，恐怕郭将军要殒命在夷陵卫铁蹄之下。那你的命也是吾的。”

郭景升懒懒曰：“这能一样吗？吾不救你，你是死定了。你不开城门，吾只是性命危急而已。你怎知吾不能突破重围。”

荀负一时语塞，长叹一声。

郭景升垂睫，声音如山谷清泉曰：“婉儿，你又欠银子又欠命，这辈子是还不起了，只能嫁给吾。”

荀负诧然道：“汝说什么？”

郭景升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如珍珠落入玉盘，字字珠玑道：“婉儿，吾想娶你为妻，嫁给吾好吗？”

这次没有醉酒，他是清醒地说出口的。他的眉眼长得很好看，像弯刀似的眉峰，细长的丹凤眼，睫羽纤长。眉宇间有祁山暮雪，碣石惊涛，英气迫人。

荀负脑子一片空白，抿嘴道：“可是我......”

郭景升眸光溶溶道：“吾不介意！本王只要你，明白吗？你若想生，吾带你遍访名医，说不定能治好。若是治不好，吾也不介意。本王今生只有你一人，绝不纳妾，若渝此誓，天地殛之！”

荀负转过头去，趴在垛口上，心慌意乱道：“秦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