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荀负在寝室内处理军务。
小翠端着药进来道:“小姐,快喝药吧,这药都热了两遍了。早点歇息,唐太医说您大病初愈,不能劳累否则留下病根就难治了。”
荀负撩下毛锥,揉了揉眼睛。明明还是个少女模样,却一点也不见娇羞和媚态,倒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她有一双洞悉万物的眼睛,就连别人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有时候,就连贴身伺候的小翠都会心里发怵,不由得心生畏惧。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天然威压。
荀负纤纤玉手拾起瓷碗,将药一饮而尽。一股苦涩涌上来,她五官都皱到一起,不禁叹道:“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小翠端起碗,闻了闻道:“药方还是上次唐太医开的,没变啊。”
小翠将支棱窗合上,拿着袖炉塞在荀负手中道:“天气冷,这地儿又没有炕,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还好我出门时带了暖炉,奴婢还暖了个脚炉,放在被褥里。小姐早点就寝吧。”
荀负将灯芯剪短了些,曼道:“好的。”
猝然,一阵疾风将油灯熄灭。
“小姐小心!”
小翠慌忙推开荀负,一个踉跄滑她倒在地。
“嗖,嗖......”三枚飞刀直戳戳钉于桌案后的凌霄花纹砚屏上。若是闪躲不及时,这刀刀冲着人头颅而来,要夺人性命。
屋里一片漆黑,荀负和小翠轻声匍匐着躲到砚屏后。
顷刻,窗外传来了打斗声。须臾,哨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赶来增援。火光下,见两黑衣人被重重围住,刀光剑影,两行血渍飞溅在槛窗纸上,像冬日里绽放的红梅。
过了一会儿,蓝羽在门外禀报:“荀大人,有两名刺客行刺,已被属下俘获,悉候发落。”
荀负踱步回到案前,示意小翠去开门。小翠惊魂未定地把隔扇门打开。两名刺客跪于门槛处,由几名北军持刀押着。
陈将军闻讯,焦急忙慌地赶来,见荀负安然无恙坐在帽椅上才长松了口气。
荀负嘴角擒着笑意道:“我没事,陈将军请放心。”
陈广豪出征救驾时,纪渊心腹潘少龙趁虚攻入邺州城中,将军府被血洗。陈将军一家五十九口,包括妻妾、老母、两个女儿、都成了刀下鬼。长子早年夭折,只有二儿子陈展元在军中时任司马,跟随军队进京躲过一劫。陈将军与莫国维是至交,莫家被灭三族,陈将军痛心扼腕。他将荀负看作自己子女一般疼爱。
如今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情,他愤懑难平。他在几边坐下,厉声质问:“是谁派你们来行刺的?”
两黑衣人默不作答。
“拖下去严刑拷问,势必问出真凶。”
只见两刺客只顾垂头不语,蓝羽提起一人,拉下他的面罩,发现此人口角溢血,气息已绝。蓝羽悚然,拎起另一人,也早已没了气脉。
荀负道:“他们是死士,见行刺不成,已服毒自戕了。”
陈将军气不过,走过去检查了一番,确认二人已死,让属下拖了出去。
卫兵走后,小翠惊魂未定,在一旁喁喁:“小姐,刚才好险吶......”
荀负瞥了一眼小翠,示意她别说话。小翠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伸舌头,捂嘴一脸吃瘪状。
陈将军怫郁曰:“大战在即,估计是纪军没有取胜把握,出此下作手段。”
荀负不置可否。
陈将军道:“这次纪军没得手,下次还会再派人来,荀大人可要当心啊。吾给你身边多派些人手可好?”
“没事的陈将军,不用担忧。这次刺杀行动应当不是纪衡的主意。吾与他曾在梅花台谈判,那时吾身旁只有两名侍从。若是他有心要杀吾,那时就可以动手了,何需等到此时。”
“此计应当他属下为之。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荀负敏锐地捕捉到纪军将帅之间的罅隙。纪衡很快也会知道此次刺杀行动,而他的性格是不允许军中任何事不在掌控中的。
纪衡要的是光明正大地将她打败,让她臣服于自己,永远活在自己的笼罩之下。她了解纪衡,纪衡也了解她,这场仗很难打。
陈将军嗫嚅:“前两次胜仗歼灭十五万敌军,现在他们视你为头号眼中钉。树大招风,明的打不过,就使暗招。吾看此类事情以后也少不了。万一你有个闪失,吾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吾实在放心不下,这样吧,吾派犬子展元带队,保护你安全可好?”
陈将军是永安侯,陈展元是小侯爷,来当她保镖,似乎不太合礼数。
她道:“陈将军,世子身份高贵,怎能纡尊降贵,作卑职的侍从呢?”
“就这么定了,我说行就行。”
荀负见陈将军执意如此,不好推辞便应下了。
陈展元比她小三岁,武功高强,擅长使雷纹锥枪,不过头脑简单。陈将军让他跟随荀负,想他多多历练。荀负心思缜密,未来无可限量,日后也会多多提携于他。
陈展元木讷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陈将军喝道:“还站在那,快过来请命。”
陈展元俯身长揖道:“荀负姐,哦不,主公,卑职一定尽心尽力,誓死效忠。”
荀负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