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吗?」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注视,千凌霄便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一种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本能的恐惧。她想要握紧手中的剑,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轰——!
毫无预兆地,属于「仙」的恐怖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狠狠砸向千凌霄。空气被瞬间压缩成铁板一块,脚下的礁石瞬间粉碎成沙。这不是攻击,这是纯粹的气势碾压,是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压碎,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千凌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
「吼——!」
一声凄厉苍凉的龙吟响彻云霄,震碎了凝固的空气。璀璨金芒乍现,敖璃甚至来不及运转护体法宝,在那威压落下的瞬间,本能地化为一条百丈长的五爪金龙。庞大的龙躯盘旋而下,带着决绝与疯狂,将渺小的千凌霄死死护在腹下柔软之处,硬生生用自己最坚硬的脊背,扛住了父亲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
喀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海边显得格外刺耳。那原本熠熠生辉的金鳞寸寸崩裂,金色的龙血瞬间涌出,并不显猩红,却宛如熔化的黄金般炽热,顺着碎裂的鳞片滑落,滴在千凌霄的脸上,滚烫得惊人。
巨龙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黄金长城,寸步不退。龙首高昂,那双巨大的龙目中没有对仙人的恐惧,只有满溢而出的倔强与哀求。
「父王!不可!」
龙语低沉,带着泣血般的嘶吼震荡着海面。那是东海最尊贵的龙女,此刻却为了这凡人,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父亲的怒火之下。
千凌霄跪伏在地,那属于仙人的威压虽然被敖璃挡去了大半,余波却仍像无形的巨手,将她的五脏六腑挤压得几欲移位。
滴答。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她的眼睫上,滚入眼中。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痛的金黄。
那是敖璃的血。那不是凡人的腥红,而是宛如熔岩般炽热、蕴含着精纯灵力的金血。它顺着千凌霄的脸颊滑落,每一滴都重若千钧,每一滴都在灼烧着她的皮肤,更是在凌迟她的尊严。
她费力地抬起头。入目所及,不再是那一望无际的苍穹,而是敖璃那覆满金鳞、却因为剧痛而在剧烈颤抖的腹部。为了护住她,这条高傲的金龙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外,用脊背去硬扛那足以粉碎山岳的仙人之怒。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千凌霄的手指深深扣入坚硬的礁石之中,指甲崩断,指尖鲜血淋漓,与脸上的金血混在一起。她是高高在上的东海龙女,生来便是遨游九天的金龙。而我呢?我就只能做一个永远躲在她身后、让她流血受伤的累赘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与不甘,在千凌霄早已干涸的丹田中疯狂炸开。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她不想再看到那金色的龙鳞为她而碎,不想再让这滚烫的金血流在她身上!
「呃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千凌霄双目赤红,竟是不顾经脉寸断的风险,在仙人的威压之下,强行逆转周身灵气。体内的瓶颈在疯狂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猛地仰起头,视线穿过巨龙腹下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老龙王,发出了嘶哑却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也想……护你一次!」
轰——! 随着这声怒吼,千凌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一股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在老龙王的威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刹那间,东海变色。原本晴朗的万里长空,骤然被墨色吞噬,厚重的劫云凭空压下,云层之中,暴虐的紫金色雷霆如巨蟒翻滚,发出渴望鲜血的咆哮。那是天道对于逆天而行者的审判,也是千凌霄用命换来的——晋升雷劫。
天道无情,雷劫不认人。那墨色的云层中翻滚的紫金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锁定了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老龙王原本还要施压,却在感受到那天雷气息的瞬间脸色骤变。他是仙,这点雷劫伤不了他,但敖璃此刻重伤,还化着龙型死死护在那凡人身上!天雷不长眼,若是劈下来波及了阿璃,那可是伤及本源的大事!
「疯子!你想拉着阿璃给你陪葬吗?!」老龙王怒骂一声,虽然恨不得一掌拍死千凌霄,但看着头顶蓄势待发的紫雷,只能硬生生收回所有威压,气得吹胡子瞪眼,身形暴退,生怕沾染了这疯子的因果。
轰隆——! 失去了仙人威压的压制,第一道天雷瞬间落下,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声,直指千凌霄与敖璃。
就在雷光即将触及龙背的千钧一发之际——
千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电光石火间猛地暴起,染血的手掌汇聚了全身仅剩的灵力,重重地一掌拍在了敖璃颈下的逆鳞之上。
「滚开!」
这一掌,用尽了她所有的温柔与残忍。
逆鳞受击,金色的巨龙本能地发出一声痛呼,巨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被这股爆发的推力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激起千层浪花。
砰! 失去了巨龙的庇护,紫金色的雷霆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千凌霄单薄的脊背上。
皮开肉绽,焦糊味瞬间弥漫。千凌霄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了礁石堆里。衣衫尽碎,焦黑的皮肤渗着血,整个人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般惨烈。
「咳……咳咳……」她趴在地上,大口呕着黑红的血块,视线已经模糊,却仍死死盯着远处那条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金龙。看着敖璃又要冲过来,千凌霄嘶哑着喉咙,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这是我的劫……别过来!」
那一刻,她不想当什么被龙女护在身后的废物。她只想做一个,能凭自己的骨头,站着死在爱人面前的人。
轰隆——! 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接连三道手腕粗的紫雷带着毁灭的气息,精准地劈在千凌霄单薄的脊背上。
那是天威,是凡人肉躯根本无法承受的重量。千凌霄感觉自己的脊椎仿佛断成了数截,巨大的冲击力如同一座大山压下,强行要将她压进泥土里,要逼着她向这不公的命运低头臣服。
砰! 一声闷响,她的右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礁石上,膝盖骨瞬间碎裂,鲜血染红了地面。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倒,眼看着左膝也要跟着跪下——
「铮——!」一声凄厉的剑鸣。就在左膝即将触地的瞬间,千凌霄将手中布满裂纹的断剑死死插进土里。剑刃划破手掌,深可见骨,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淌。她借着掌心传来的剧痛,硬生生地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重新撑了起来。
头颅低垂,黑发散乱。混杂着金龙血与凡人血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滴落。哒、哒、哒。每一滴血落在礁石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虽然狼狈至极,虽然已经看不出人样,但那口气,始终没散。那原本直挺的脊背此刻虽然弯曲,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我不服。我千凌霄这一世,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谁也别想让我弯这双膝盖!
「爹爹——!!」
远处,被推开的敖璃踉跄着化回人形。那一身原本华贵的宫装此刻沾满了泥沙与血污,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却被雷劫边缘的气场狠狠弹开。她过不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了她敢于向仙人拔剑的傻瓜,在雷霆中一点点被打碎。
「扑通」一声。这位东海最尊贵、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龙宫小公主,重重地跪在了老龙王脚边。她死死抱住父亲的腿,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哪里还有半点龙女的傲气。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敖璃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泪。
「她会死的!这雷劫会把她打得魂飞魄散的!」
老龙王低头,看着脚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儿,眉头紧锁。敖璃抬起头,那双原本璀璨的金瞳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绝望的死寂,她抓着父亲衣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父王,您不是最疼阿璃了吗?若是她死了……这东海虽大,却再无阿璃容身之处……若凌霄姐姐死了,阿璃也不想活了!」
穹顶之上,墨云翻涌到了极致,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在那漩涡中心,酝酿已久的最后一道天雷终于成型——那不再是紫电,而是一道漆黑如墨、边缘泛着金芒的灭世黑雷。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让在场所有生灵都感到灵魂深处的颤栗。这一下,天道摆明了是要抹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连渣都不准备剩。
老龙王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大腿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儿,又抬头看了远处那个倔得像块石头、半边身子都快被打碎还硬撑着不肯双膝跪下的血人。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老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海蟹。
「真晦气!」老龙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像是出门踩到了狗屎一样不耐烦。 「出门没看黄历,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两个讨债鬼的!」
话音未落,那道恐怖的黑雷已然落下。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千凌霄,她那双早已模糊的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毁灭,意识开始涣散。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苍老、布满青黑色龙鳞的大手凭空出现在千凌霄头顶。面对那足以毁灭半个海岸的天道劫雷,这只手没有结印,也没有祭出法宝,只是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像是在夏天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反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那气势汹汹、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金色天雷,竟被这一巴掌直接在半空中拍散! 漫天恐怖的雷光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火,如同绚烂的烟花般无力地散落,消弭于海风之中。
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随着雷劫消散,那股支撑着千凌霄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手中的断剑彻底崩碎成粉末,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栽倒,彻底昏死了过去。
「凌霄姐姐!」敖璃发疯似地连滚带爬冲了过去,一把将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儿搂进怀里,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确认还有一口气在,这才瘫软在地,抱着千凌霄失声痛哭。
老龙王收回手,负手而立,看着那对苦命鸳鸯,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冷哼一声,满脸嫌弃地对着身后的空气说道: 「哭什么哭?还没死透呢!」
说着,他一甩衣袖,转身背对着她们,语气冰冷又不耐烦: 「没用的东西,渡个劫还要老夫擦屁股。带回去!别让她死在外面丢我东海的脸!」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还有,把龟丞相叫来记帐!这救命费、场地费、精神损失费……全都给老子算在她头上!以后让这穷酸凡人给老子做牛做马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