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过程，漫长得像是在经历一场凌迟。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紧接着，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千凌霄的感官。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堆被人拆碎了骨头、扔进磨盘里细细碾压过，最后又用浆糊胡乱拼凑起来的碎肉。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经脉中仿佛有火在烧。胸腔更是重灾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满喉咙的玻璃渣，扯着肺叶生疼，疼得她眉头紧锁，冷汗瞬间渗出。
这就是……地府的酷刑吗？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仿佛坠了千斤铅块。挣扎许久，视线终于撕开了一条缝隙。
预想中阴森恐怖的阎罗殿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得人眼晕的——珠光宝气。
入目所及，皆是流光溢彩。头顶上方，不是阴暗的石壁，而是一整块巨大的、色泽艳丽的红珊瑚雕琢而成的穹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它们按照星宿的排列分布，散发着柔和而奢靡的光晕，将这方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透着海底特有的幽蓝波光。
身下传来温润的触感，源源不断的暖流正顺着背脊渗入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那钻心的剧痛。千凌霄恍惚地转动眼珠，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由整块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身下铺着的，不知是什么神兽的皮毛，雪白无杂色，软得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极为昂贵的龙涎香气。
这么好的待遇……难道我成仙了？不，不对。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提醒她——她还活着。在那样毁天灭地的雷劫下，她竟然还活着。
千凌霄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一下这真实得过分的世界。然而，大脑发出了指令，身体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瘫痪了？恐惧瞬间袭上心头，她艰难地垂下视线，想要查看自己的伤势。下一秒，恐惧变成了瞳孔地震。
只见视线所及之处，哪里还有什么手脚躯干。她浑身上下被一种泛着流光的白色绷带缠得密不透风，一圈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别说抬手了，连根手指头都没露在外面，甚至连脖子都被固定住了。
她现在这副尊荣，活脱脱像是一个刚出土、还没来得及风干的千年木乃伊；又或者更形象一点——像是一颗馅料塞得太满、端午节还没来得及下锅的特大号白粽子。
「……」千凌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表达此刻的震撼，却发现连下巴都被绑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微弱且滑稽的气音。
「醒了？」
一个尖细、像是金属刮擦过瓷盘，却又刻意拖着慢条斯理长音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千凌霄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虽然听着陌生，但她昏迷前的最后记忆，是那道划破苍穹的金光。是阿璃吗？是她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她顾不得全身像是被拆散架般的剧痛，满怀希冀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穿过有些模糊的纱帐，急切地看向床边。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清冷出尘的银发龙女。甚至连个人样都算不上完全。
那是一个……背着巨大墨绿色龟壳的老者。那龟壳上甚至还打过蜡，在海底幽微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亮光。老者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塌陷的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极不协调的金丝圆框老花眼镜，链条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既滑稽又古板。
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纯金算盘，正透过镜片上方，眯着那一双比绿豆还小的聚光小眼睛，对着千凌霄笑。那笑容，乍看之下慈祥和蔼，如同邻家老爷爷；细看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精明与奸诈。
「恭喜凌霄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老者伸出一根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啪」的一声，在算盘上拨下了一颗算珠。
那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安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仿佛不是在算帐，而是在敲击千凌霄的天灵盖。
「老朽乃东海龟丞相，奉龙王之命，在此……」
龟丞相顿了顿，嘴角那抹慈祥（奸诈）的弧度咧得更开了，手中的算盘再次被他拨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节奏欢快得像是在演奏一曲送葬进行曲。
「……候教多时了。」
千凌霄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关于「浪漫重逢」的粉红泡泡，在那一连串无情的算盘声中，彻底碎成了渣。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位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来讨债的。
「阿璃……咳咳，公主呢？」千凌霄顾不得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粗沙般的撕裂痛感，急切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乏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三公主伤势已无大碍，已被龙王关……咳，」龟丞相即使是在说溜嘴的时候，表情依然滴水不漏，甚至还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硬生生把话题拐了回来：「……请去闭关修养了。毕竟东海规矩森严，公主私自外出，总是要……『修身养性』一番的。」
听到阿璃没事，千凌霄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展现一下劫后余生的深情，龟丞相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当铺老板看着一件急需变现的死当物品。
「既然姑娘醒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吧。」龟丞相语气一转，变得无比专业、严谨，且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感： 「毕竟龙王爷特地交代了，亲兄弟都要明算帐，何况您还……只能算是个『外人』。东海不养闲人，更不救无价之鬼。」
说着，龟丞相慢条斯理地伸手探进那巨大的龟壳边缘，像是在掏哆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掏出了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厚度惊人的卷轴。
他捏住卷轴的一头，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那卷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光滑的白玉地面一路滚动，发出绵延不绝的声响，直接滚到了寝殿大门口，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在门槛上撞了一下。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行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那些鲜红的印章，更是盖得如同满江红一般，触目惊心。
千凌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帐单，刚通畅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直接噎死在喉咙里。
龟丞相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金丝眼镜，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在朗诵诗歌般的语调念道： 「那个……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一笔笔来核对哈。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清脆的声响成了这段宣判的背景音。
「第一项，东海环境污染与清洁费：黄金五百两。」
龟丞相指着第一行，摇头叹息：「备注：因姑娘引来天雷，导致东海方圆十里海域震荡，无数鱼虾惊吓过度导致肉质变酸，直接经济损失惨重。且你流出的血……啧啧，弄脏了皇家私人白沙滩，那可是龙王爷晒太阳的地方，清洗费按顶级护理算。」
「第二项，龙王精神损失费：极品灵石三千枚。」
「备注：龙王爷年事已高，心脏脆弱，受不得惊吓。你害得他老人家不得不亲自出手拍蚊子……哦不，拍天雷。这对于一位养尊处优的王者来说，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与郁闷，需大量滋补品平复心情。」
「第三项，紧急救援服务费（出手一次）」
龟丞相抬起眼皮看了千凌霄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您这条命在您自己看来或许无价，但在我们这儿是有市价的。不过龙王爷心善，给了个友情折扣价，就收你……你下半辈子所有的劳动力吧。」
「第四项，九转续命金丹（一颗）及 万年暖玉床住宿费（每晚）」
「这金丹乃东海秘宝，吃一颗少一颗；这床乃深海寒玉，睡一晚延年益寿。至于价格……算了，这数字你听了容易血压高，我直接加进总额里。」
「第五项，龟丞相专业陪护与误工费（按时辰计费）」
龟丞相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无辜：「老朽身为东海宰相，日理万机，分分钟几百万上下，为了守着你醒来，这笔费用可是相当惊人的。」
龟丞相整整念了大半个时辰，嘴皮子都没干一下，甚至中间还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润喉。最后，他手中的算盘「啪」的一声脆响，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