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
谢无羁敏锐地从她这一长串信息量巨大的话语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最关键的核心词。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摇扇看戏的展翊,眉头紧紧皱起。心底那被强行压下的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愠怒,此刻再也遏制不住,冲口而出:“你们,都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绷得有些紧,目光在展翊和云裳之间来回,“我到底是谁?你口中那个‘归位’,又是什么意思?”
云裳垂下眼眸,姿态恭顺依旧,“云裳只知,您是本门老祖,且身系此界存亡之秘。逍遥仙宗上下,誓死护卫老祖周全。”
谢无羁如被一记重锤敲在头顶,震得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归位……关乎此界存亡……火焰灵力……这些词语、与烬墟那枚主动投入他眉心的火焰晶魄、与昏迷中那些破碎而古老的画面、与展翊时常唤他的‘小火鸟’串联起来。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他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展翊,脸上的表情有些空茫,语气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展翊扇柄轻轻抵着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仍在,只是眼底神色深了些。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轻笑一声,旧事重提:“怎么回事啊,小火鸟?当初在烬墟,劝小遥儿‘你师傅不说自有其道理’时的通透理智,跑到哪儿去了?如今事关己身,便这般沉不住气了?”
谢无羁一噎。
他当然记得,那时陆遥因觉得自己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而闹别扭,自己还曾言之凿凿地安慰过他。
可……如今他才真的对陆遥彼时的委屈感同身受。
道理是道理,感受是感受。
当自己成了那个被秘密包裹、仿佛一枚棋子般被安排着走向未知命运的人时,那种夹杂着惶惑、不甘与隐隐愤怒的滋味,才真正锥心刺骨。
展翊瞧着青年脸上那副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委屈和执拗的神情,眸色微微一动。他忽然撇了撇嘴,那总是含着三分讥诮两分散漫的声线,竟罕见地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委屈的调子:“如今……便是不愿信我了?”
这语气转变来得突然,殿中众人,包括素来沉稳的纪子书和爽利的云泽,都生生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云泽尴尬的轻咳一声,又死死捂住嘴,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一样拼命低下头去。
谢无羁也是浑身汗毛倒竖,被这妖尊大人突如其来的“示弱”噎得说不出话。理智拼命拉扯着他,提醒他此刻并非追究的时机,可内心那股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天人交战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质问:“你说的,时机到了就会告诉我的,对吧?”
展翊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略偏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殿门旁的阴影处,意味深长地道:“自然。而且我瞧着,这时机……就快到了。”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殿门旁那根盘龙金柱的阴影里,褐发少年不知何时悄然而立,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睡醒一般揉着眼睛走出来,“我听说阿遥出事,这才急忙赶回来,怎么大家都聚在这儿聊天?”
玉非烟几步走到谢无羁身边站定,墨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无羁,你脸色好差。阿遥无事吧?”
谢无羁摇了摇头,暂时压下满腹心事,看向他:“昨天夜里就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在集市里走迷了。”
玉非烟笑了笑,语气轻松道:“遇见旧友,多聊了几句。”
“旧友?”谢无羁奇道:“你这年纪,能有多旧的旧友啊?”
玉非烟歪头想了想,模样甚是纯良:“嗯……确实挺‘旧’的。不过平日里他都躲在自己龟壳里不出门,难得出来一趟碰上了,可不就得多叙叙旧么。”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殿中的云裳,略带疑惑,“这位瞧着甚是面生。”
云裳对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谢无羁代为介绍:“这位是逍遥仙宗云裳长老。”他顿了顿,想起正事,“对了,我们接下来要出趟远门。云裳长老,你是先在妖市歇,还是回逍遥仙宗呢?”
云裳立刻躬身,语气柔和道:“云裳奉命而来,自当追随老祖左右,贴身护卫,以供驱策!”
谢无羁下意识地看向展翊,用眼神询问。
展翊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扇面“唰”的收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与不容置疑:“云裳长老一片赤诚,本座代贵派老祖心领。不过,无羁既暂居我妖市,安危自有本座看顾。长老不如先回逍遥仙宗,助微生掌门肃清内务,拔除蠹虫。待我等从锁龙岭归来,再议联手之事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