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看了她一眼:“那种场合不适合你。”
“为什么?”
“人多,嘈杂,会有很多陌生人盯着你看,问一些你可能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沈弃列举着,“而且……我不喜欢把私人生活暴露在公众面前。”
这是真话。沈弃对签售会的态度一向是完成任务式的,准时到场,签名,回答几个必要的问题,然后离开。他不与读者合影,不接受私人礼物,更不会谈论任何与作品无关的个人话题。
向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如果我不去,你的编辑会不会失望?读者会不会好奇?”
“那是他们的问题。”沈弃说。
向暖没再说什么。她安静地喝完水,把杯子收走,离开了书房。
但沈弃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被说服。
周六中午,沈弃准备出门时,发现向暖已经等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都是她前几天用沈弃给的“生活费”买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我送你去。”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沈弃看着她:“我说过……”
“我不进书店。”向暖打断他,“我就在对面的咖啡馆等你。这样如果你需要……需要情绪支援,我就在附近。
她说“情绪支援”时,表情很认真,仿佛这是件很重要的工作。
沈弃沉默了。
他想起上次签售会,那个读者尖锐的提问,那种熟悉的、想把整个人缩进壳里的冲动。如果有向暖在附近……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但你不准靠近书店,不准被记者或读者发现。就在咖啡馆待着,等我结束。”
“成交。”向暖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书店的路上,沈弃开车,向暖坐在副驾驶。这是她第一次坐车,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安全带怎么扣,车窗怎么开,导航屏幕上的地图如何实时变化。
“这个世界真的很方便。”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
“你那个世界不方便吗?”沈弃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奇怪。
但向暖回答得很自然:“在我的设定里,主角生活的城市总是阴雨绵绵,公共交通常常延误,去哪里都要走很远的路。可能是因为……孤独的人,连世界都会对他们更苛刻一些。”
沈弃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她又在说那些话了,那些明明来自他的文字,却仿佛是她真实经历的话。
“到了。”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签售会的书店位于市中心,是一栋五层楼的独立建筑,外观设计现代,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从车库电梯出来时,沈弃已经能看到书店门口排起的长队,蜿蜒的人流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大部分是年轻人,手里都拿着他的书。
“好多人。”向暖小声说,下意识地往沈弃身后躲了躲。
“你从侧门进去。”沈弃指了个方向,“咖啡馆在街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书店正门。就在那里等我。”
“好。”向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沈弃。”
“嗯?”
“如果……如果有人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想,”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想一下我在对面看着你。就像你写的那样,有一个人在为你守候,世界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那是《囚徒》第十四章的句子。林昼对主角说的。
沈弃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向暖笑了,然后转身走向侧门。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很小,很快就被吞没了。
沈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向书店正门。
签售会的前半段进行得很顺利。
沈弃坐在铺着深蓝色桌布的长桌后,面前堆着等待签名的书。读者一个接一个上前,他接过书,签下名字,偶尔抬头说声“谢谢”,然后下一个。
机械,高效,没有意外。
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站到桌前。
“沈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男生说,声音有些激动,“您的每一本书我都看了至少三遍。”
“谢谢。”沈弃接过他递来的书,准备签名。
“但我有一个问题。”男生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些,“《囚徒》里的林昼,为什么要死?”
沈弃的笔尖顿住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后面的读者队伍里传来窃窃私语,几个工作人员警觉地抬起头。
“这是情节需要。”沈弃说,声音平稳,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可是她那么好!”男生的情绪激动起来,“她是整个故事里唯一温暖的角色,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死在雨夜里?这太残忍了!读者需要希望,需要看到好人得到好报!”
沈弃抬起头,看着男生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他想起了向暖蜷缩在雨天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每次下雨都是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
“故事不是为了让读者舒服而存在的。”沈弃说,声音依然平静,“它有它自己的逻辑。”
“但那是什么逻辑?”男生追问,“黑暗吞噬光明的逻辑?绝望战胜希望的逻辑?沈老师,您不觉得这样的世界观太悲观了吗?”
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沈弃最隐秘的部分。
他感到熟悉的窒息感,那种被看穿、被评判、被要求解释自己为何如此黑暗的窒息感。他的呼吸变浅了,手心开始冒汗,想要逃离的冲动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