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辛没动,气血上涌,只觉得脸骤冷骤热,“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怎么能私自接我妈妈电话还跟她见面? ”
男人手收回插进裤袋,矜贵站着,“已经决定。”
沈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竟还继续在刺激她:“你不去也行,我自己去。”
“弗雷德!”沈辛扬声阻止,怎么可能允许让他单独去见母亲,谁知道他会胡说什么呢?
“这也不同意?”男人眸色敛着,慢慢又浮现出一派无辜的笑意,“那你只好跟我一起去了。”
她憋着气,骂他,“你真是坏透了。”
被骂的人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淡笑。
“是,我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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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有司机来接。
上车后,沈辛依然偏着脸自己生闷气。
车内,弗雷德里克接过一通太平洋那端的电话后,转过脸来问她,“你有想好怎么跟你母亲介绍我吗?”
她偏着脸不作回答。介绍身份还是介绍关系都不重要,妈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这次去见面不过是碰壁。
“我去见你母亲,你不好奇是为什么吗?”他接着问。
他的话使得沈辛开始思考。为什么……她未曾细想,但他昨晚上那些话……
沈辛忽地转眸看过去,“你……”不会是要求娶吧。
在东方,见家长通常意味着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不知道弗雷德里克有没有这层意思,但无论如何他的动机都太奇怪。
“别多想,只是出于尊敬。”弗雷德看出了沈辛担心。
当然,如果她母亲愿意将女儿交给他,算是意外之喜。
只是这样吗?沈辛看着弗雷德的侧脸轮廓,不知他的想法,此刻看不透他,只知道,他看起来自信极了,好像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餐厅订在一处私密性极高的半山腰,是家融合的餐厅,马来当地菜,西餐皆有。
用餐处视野极佳,从玻璃窗看过去,可以看到云雾升腾的太阳海,还可以望见百米开外静流的河流。
除餐厅工作人员,沈辛没见到其他客人,好似清过场,侍者引他们进去,在一间宽阔精致的餐厅包间坐下,露台上可以俯瞰脚下的城市光景。
母亲还在路上。
男人看了眼一进门就跑去露台看风景实则是跟他保持距离的女人背影,收回视线,落座餐桌旁,侍者将黑皮菜单递给男人。
男人高贵,面无表情点餐,末了才抬眼,问那抹靠在栏杆上清瘦的身影,“都是本地菜,你看看还缺什么,或者你母亲喜欢吃什么?”
“你随便点就行。”
沈辛没转身,声音听起来毫无力气。
“就这些。”男人合上菜单,递给侍者,“谢谢。”
风吹得她头发扬起,她趴在那儿,像是株焉耷耷的花儿,更远处是耸立的双子塔。弗雷德起身走近,她并不察觉,所以当他走近时,声音落在头顶时吓了一跳。
“辛辛。”
她抚着受到惊吓的心脏,“干嘛悄悄站在我背后。”
眼神交接,他轻抚着她半张脸:“这么不安?”
“我本就没有同意这场见面。”沈辛扭头离开露台,不愿与他过多交谈,不愿与他太近接触,心里情绪低落。
后者默默跟过去,替她拉开座椅,从善如流地道歉:“是我不对,”
她问:“是在认错吗?”
他示意她座下,她走过去坐下了,他将水杯放在她手边,示意她润嗓子,“让你不开心是我不对,这次见面是必须,你得跟我一起。”
她瞧着他利落的侧脸,“知道一句话吗?”
“说说看。”
“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来吉隆坡找她本就不对,见她母亲更加不对。但他或许不明白,就这么任性地凭心而为。
他不甚在意道:“那你就给我这个名正言顺。”
她有点意外看着他,男人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十分温柔,“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在成为你的未婚夫,我们有结婚的打算,这场见面就有意义,就名正言顺。”
沈辛听得思绪漫漫。这是在要名分吗。
“宝贝,”弗雷德弯腰与她平视,那双眼睛又变得温温柔柔了,像团蓝色的星云,颇具蛊惑性地问她,“你舍得让我成为一个不清不楚的人吗?”
沈辛又想躲了,握住水杯,贴近唇边,抑制住自己不去看他眼睛:“是你自己愿意成为不清不楚的人呢。 ”
弗雷德笑了笑,又将她的脸抬起来,她发现了他总是不愿意让她躲避,他接着用一种国王的姿态配合着下位置的语气对她说:“怎么才肯给我机会呢宝贝,我实在没办法了,总不可能真把你绑到纽约吧,这样你得一辈子不理我。”
他的脸清晰的摆在面前,冷鸷褪去,神色似乎真看得见几分无可奈何,毕竟能让他吃瘪的人可不多。
这人向来顺遂惯了。
他怎么能给自己摆出这副德性呢,就是——一副他真的在认真追求她且愿意与她白头偕老的打算——的德性,当然如果忽略他为此而自私地要求她作出牺牲的部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只要她。
她虽然总是拒绝,可是人人都很难拒绝诱惑嘛……
毕竟,她还是很舍不得他的呀。
“辛辛!”
声音从门口传来,这音色两人都听出来,沈辛神志顷刻间回归,身体后仰隔开与弗雷德里克过近的距离,嘴里叫了声妈,赶紧从这边溜走,跑过去迎接母亲。
弗雷德缓缓直起上半身,目光落在门口双手相握的母女两人身上,微微一笑,几分清贵,几分落拓。
几步走近,伸出手,用中文开口:“夫人,幸会。”
这两个人初次碰面,沈辛竟有些许紧张,怕他们彼此针锋相对,又怕结局不欢而散,指尖捏着裙子忐忑不安。
“你好。”
女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长相梭巡一番,不露情绪,手指虚虚放上去握了下,率先放开手,落座座位。
沈辛跟上去,小声叫妈,母女俩视线交流。沈辛的意思是希望她不要审判弗雷德,而母亲的意思是自己有分寸让她不要管。
男人没多在意,招来侍者招呼可以上菜,随后落座在女人的另一侧,静静看着她们,不显山不露水。
母亲转过脸,不着声色:“先生是昨天来的吉隆坡?”
“是的夫人。”男人掀唇,语气温淡,但听起来起码比对比外人要热切些:“你可以叫我弗雷德,初次见面,我是Seren的……”语气稍停,目光转到沈辛脸上,她正一脸郁沉看着他,他眼眸温软,随意淡然吐出三个字。
“追求者。”
沈辛心好似被挠了下,不是心动,而是别扭。
挺别扭的感觉,哪有这么介绍自己的。沈辛收敛目光,尽量不去看男人,他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深味。
母亲表情看不清冷热,或许对弗雷德里克的话感到不舒服也有可能,毕竟是长辈,她不去显露。
很快听见她平铺直叙地开口:“弗雷德是吧,我知道你和我女儿之前在一起过,也知道你们曾经处得不错。但我女儿暂时没谈恋爱的打算。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适当保持距离,毕竟你的身份你也知道会有不确定的危险。我不希望我女儿遭遇任何不测。”
沈辛无疑因这番直白的话感到局促。
弗雷德像是没出她话里的排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风度翩翩的笑容:“夫人,至今为止,在我身边辛辛从未被碰过一根毫毛。我有能力保护她,请您放心。 ”
“未来还长,不代表前面没有危险,难道她要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吗?”母亲朝他笑了笑,却是半步都不肯相让。
沈辛不由得咬咬下唇,试图缓解尴尬。
弗雷德里克说:“她不会。成为我的太太,就跟我一起走到台前。”
“太太?”母亲笑了,却笑得很冷:“年轻人,你似乎想多了。”她调整了下坐姿,眼角已经动了情绪:“我不会接受你娶我女儿。”
弗雷德仍心平气和:“夫人似乎对我的职业有偏见。”
“职业还是家庭,这是你们的阻碍,甚至都不需要我来提醒这些,你应该知道的吧,霍华德先生。”
沈辛抬眼望望母亲,觉得她正像一头为幼狮战斗的母狮,忽然间忧伤地一笑。
弗雷德将沈辛那抹转瞬即逝的苦笑精准收入眼底,再转眸时,眉宇间已褪去几分锐利,只剩一派从容沉静:“关于我的职业,我承认,辛辛从前的确为此忧心,甚至因此离开过我。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可以向您承诺,若我们结婚,我那边绝无任何阻碍。她跟着我,只会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女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信任:“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凭什么信你?”
弗雷德里克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不卑不亢:“夫人,沈辛在纽约那几年,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步步长大的。那段日子,您鲜少关心她的近况,更不曾来看过她一次。她无依无靠,全靠自己才到今天。所以在感情这件事上,您最该做的,是由她自己做主。”
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这是在责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尽到责任?”
“当然不是。”弗雷德微微颔首,语气从容,“我只是提醒您,她早已不是需要您全权安排的小女孩,感情方面她有自己的判断,更该被尊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若是觉得,我对她的这种追求方式算不上尊重,那是我的问题,日后我自会弥补。但今天我来,不是为了跟您争论这个。我只是想恳求您,如果沈辛还爱我,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不奢望您能支持,也请至少不要阻止她和我见面。”
“我能向您保证的是,我如今对沈辛很认真。我希望和她结婚,从此携手相依。”
弗雷德的目光扫过沈辛,最终落回女人身上,坦荡得再次开口,“只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些问题尚未达成共识。比如,我需要她放弃自己的国籍,留在我身边。这一点,是我的私心。”
室内骤然陷入死寂。沈辛怔怔地注视着他,没想到这次谈话会直接撒开那些表面的琐碎,直白如斯。
他竟连半句谎话都不屑说。
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他嘴里的结婚不过是被他抓住从自己过往心思里遗落的话柄,是挽回她的一句借口。
可直到此刻,他将这一切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当着她母亲的面,连带着他那份不加掩饰的不堪与自私,一同摊开在桌面上时,她才惊觉,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连这份会将她推向两难境地的私心,都懒得伪装。
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无声地等待着事态发展。
母亲动了动嘴唇,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沈辛说道:“你去看看菜好了吗,顺便帮妈妈点一份这的特色甜品吧。”
沈辛知道母亲是在支走自己,想到他们之间的话题一定不会温和,她并不想离开。
“放心。”母亲看出她的顾虑,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下,是在明示让她离开。
沈辛咽下了拒绝的话音,点点头应下了。起身后目光跟弗雷德里克在空气里碰了一瞬,又默默错开,关门离去。
房门被关闭,剩下两个人的对峙空间。
女人拿起桌面的冰水,轻啄了一口,杯子接触桌面,发出轻微响声,略冷声音也同时响起:“穆西滢是你母亲吧。”
“是。”弗雷德坦然,也并不意外女人如何知晓。
女人端详着弗雷德里克的脸,似乎试图找到点什么:“之前我没这么想过,知道你的背景和混血的身份后,我有种隐约的猜测,直到见面,我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张脸留着那个天之骄女的影子,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被上帝偏爱。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不作声。
“你母亲太过耀眼,同校在读,我不可能不记得她。”她解释道,略微沉默,似乎在斟酌下面的话是否会给对方带来残忍的回忆,不过转念一想,为了女儿,也顾不得那些了。
“可是……她后来的结局,也同样让人惋惜哀叹。”女人惋怜的目光再次落在弗雷德脸上。
弗雷德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他知道了女人最顾忌的是什么,片刻之后,他开口保证:“沈辛会很安全。”
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女人垂眸喝水,意味深长提醒道:“弗雷德,穆家当初把女儿交给你父亲的时候,你父亲对穆家的承诺不会比你今天的少吧。”
女人微笑,“可结果呢?”
“我心疼女儿,难免会担心,也难免会对你有些挑剔。我只希望我女儿平平安安待在国内,她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那都看她自己心意,她不适合那样的身份,也我决不允许她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境地。”
弗雷德英俊的面容没有多余情绪。
他当然理解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忧。
嫁给他,沈辛会与危险毫无关系这件事无法获得信任。
但那又如何,这件事最后的解铃人。
在于沈辛,而不在于她母亲。
于是弗雷德里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尊重您的想法,但我无法放弃沈辛。”
女人随即一笑:“当然我知道,你们互相有情,她要完全忘记你也有些困难。你们想要在一起,也不全是死路一条。我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这么着吧送一个建议给你,你放弃你现在的道路,重新开始另一份事业,相信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难。或者也可以来中国,这里也有你的亲人不是吗,你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的话,我就把女儿交给你。”
说这些话是因为女人不相信他能为女儿放弃他现有的一切。他家族世代从政,他的人生路从娘胎里就已经写好,不可能由着他乱来。再者,今天见到弗雷德,观其气质城府,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为权为利为自己,这样的人岂肯为浅情薄爱放弃现有的一切。
女人认定,这两人不合适,没有未来。
这番话只望他知难而退,回去走他那高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