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进驻吉隆坡,光景正好,吃过早餐,母亲打算带她去外面逛逛。
沈辛见外面天气好但阳光炙热,从行李箱里挑了件浅蓝色裙子,又搭了件米白色薄开衫以防太晒。对镜子薄薄扑粉时,母亲倚在门前看她半响,忽然开口:“我帮你化妆怎么样?”
沈辛手一停,笑问:“是嫌我化的不好吗?”
走过来,接过她手里化妆刷,“也不是,我想试试。”
其实,自从嫁到吉隆坡后,她从未去看过女儿。纽约几年,她关心得比不上外人,甚至比不上那个叫弗雷德的年轻人。
沈辛由她靠近。
挑了只眉笔,往她脸上描化,“你的脸像玉,温润,眉应弯些,细些,往古典去化。”
母亲离得近,身上的淡调香水气传到她鼻尖,她盯着母亲专注的脸,失神端详,母亲虽然善于保养,显得年轻,可近距离下,眼角细纹依然清晰可见,妆再完美也遮不住岁月的深刻。
她眼涩,声音不自觉放轻:“研究得很少,如果有登台,会有化妆师帮忙。”
约莫二十来分钟,就完成了全妆,妆面不重,添彩不夺她本来精致的底子。温柔如玉,眼波流转,是茶花般的美人。女人看着女儿白净的脸,轻轻弯起得意的嘴角,“爸爸妈妈都很漂亮,所以宝贝你也很漂亮。”
沈辛因那句爸爸妈妈而心思微动,很久不曾在母亲口中听到爸爸了。不过母亲一直很豁达,她歪头问母亲:“妈妈,你有怀念过去的时光吗?”
小时候住在南方,江南水乡,梅雨青瓦,一家三口温存相伴,再想起来,那真是久远到像上个世纪一样,不知愁滋味的岁月。
女人没犹豫:“没有,我很珍惜现在。”
“那样挺好。”她轻点头,目光微微下飘,瞳仁中有一处碧绿入镜的湖面在徐缓地漾开,湖水深处,赘着黄橙红醉的夕阳。
女人收拾起化妆工具,侧脸美丽依旧:“宝贝,你也应该这样做。”
略露沉态,可她很快又笑起来:“好。”
.
刚出门没多久,车子就被堵在了路上。
沈辛望着城市街景,眼里满是新鲜,这是她第一次来马来西亚,这就是母亲选择留下来的城市吗,有什么不一样吗,依然向南方一样温柔诗意吗?是否可以令异乡的藤蔓在此处扎根攀缠呢?
她拿起相机拍窗外的天空景色,镜头里正好掠过一架快要冲入云端的飞机,母亲在旁边说:“节假即使是吉隆坡,外面游客也很多,在商业区逛逛,午间可正好吃饭,吃完饭妈妈带你去按摩,下午再去其他地方,太阳也要落山,可以去外面拍拍照。”
沈辛温顺道:“好,你来安排。”
车穿过迂曲的柏油道,从车窗里可以看出,城市绿茵茵一大片,还有湖穿城而过,中间竖起不计数的现代楼宇,商业区繁华炫目。
在阳光广场下车,母亲带她往步行街上漫步,放目张望,辉煌热闹的商业街市,光彩流丽的广告屏幕,颇见马来商业繁华的风情。
十点左右的日光将街道烘烤得发闷,母亲带她进了家外面简朴里面却奢华的店铺。进去后才发现是制衣店,里面当地风格尽显。
母亲解释:“之前给你做了身衣服,正好今天来取。”
沈辛环视四周,很像是国内裁缝店,靠墙几面都挂着布料,和当地民族服饰,还有电视里见过的娘惹服,面料有峇迪、蜡染、丝绸、刺绣。大多是这边的传统布料,很有特色。
店内挂着老式的转扇,悬在屋顶悠悠撒着凉意。俯在案台前工作的老裁缝看不出年龄,鼻梁搭着眼镜,做工讲究,一身藏青长袍褂子,见人进门后迎上来,“夫人,来取衣服?”
老裁缝显然是认得母亲,母亲跟他寒暄两句,挽住沈辛的肩膀,“我给女儿定制的裙子,加急了一周,现在可以取吗?”
“已经做好了,稍等,我取过来。”
她以为是马来当地服饰,却不想是旗袍,很传统经典得那种。料子是月牙白,精简大气的长款修身传统款式,带有细腻的花卉枝叶暗纹,立领配一字扣,精致典雅,沈辛试了试,很合身,腰身和肩线裁剪得贴合,端庄又不失柔美。
母亲亮起眼神:“我就知道会很好看。”
要去外面游玩,最后还是换下来,让司机拿回车上。出店后沈辛才问为什么送旗袍。母亲回答她,“知道你来,一直思考送你什么,想着昂贵的名牌衣服你不缺,忽然回忆起江南家乡母亲都会帮女儿定制旗袍,我年轻时候你外婆也送过我,现在我回不去家乡,在这儿帮你做一身吧。”
沈辛盯着母亲,心里像是忽然吃了甜食。她抱住自己母亲,“谢谢妈妈。”
“倒也不用谢,这些是最低成本的东西。”
她的安慰参杂着自嘲的意味。
临近中午,母亲在餐厅订座,沈辛在楼下咖啡馆买了冰美式,母亲帮她跟铺面拍了照片留念。天气太热,沈辛额角有层细密的汗珠。
餐厅在商场顶层,店面内是繁复的花砖,青绿色的墙壁,菜单上有各种色彩缤纷的饮品,食物用黄色精巧的餐盘端上桌。
母亲给她拍照片:“宝贝,看镜头。”
沈辛听话抬头,两手举起刀叉,嘴角咧开。
闪光灯亮起,咔嚓咔嚓一顿拍。
手机忽然振动,沈辛垂眸去看,微笑渐渐从脸上隐去,竟是傅宗熠,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困顿在危机里的人。
没打算让母亲看见,借口是同事电话,去了卫生间,沈辛在过道里接电话,屏住气不说话,等待那边先出声。
“在做什么?”
时隔几个月,傅宗弈的声音贴着耳膜。
“吃饭。”嘴上回答着,心里却想:不知道他公司怎么样了。总归是带点抱歉的心态。
“听说你出国了?”男人又问。
“嗯。”听谁说的呢?周霁还是沈聿,她又默默想。
简单两句问答说完,彼此忽然沉默一阵,她不知说什么,也不知他这通电话的目的,但总觉得不止于此,只有以沉默等待。
空气里城市浓锈的气味积淀于鼻前,她眼睛四下望了圈,忍不住再往外走远几米,耳边终于又传来他的声音,只是这语气里浸了些许遗憾:“本想见你一面。”
她略微止步,想见面……
按捺住心里的微妙,不着声色开口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事…”停了片刻,他才又继续开口,试图显得云淡风轻,“总归很久不见你,怕你忘了我。”
真奇怪,虽然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沈辛却还是从字里行间听出自嘲的口吻,或许那里面还有难以察觉的一点怨气。
怨气…怪她吗?
沈辛自觉是有刻意躲避他,忘记的罪名她担着就担着吧,她受得住。
隔壁店面橱窗倒映出她的姿态,玻璃略露暗影的脸上看不清情绪,一个纤细伶仃的女人独自站在里面。
情绪深深沉郁,再走远几步,在张公共座椅上坐下,电话那头等着她说话,无可奈何,她用算是很友善的腔调说,“我想以前说得很清楚,也不想再聊这些,就放下过去,好不好?”
倘若他这通电话是问罪责怪,她可以接受,独独不能是他咽下自己公司一切困苦的现状,若无其事对她说,怕她忘了他,想见她。
傅宗弈对她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也早已准备好应对的说辞,“我知道分手,或许连分手都算不上。但我已经放下过去,我在重新追求你,这是未来。是我为自己争取,可不可以不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