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的问题,丽奈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是复杂的,答案也是复杂的,根本不能用“是”或“否”来概括。
丽奈颤着唇,长久的沉默。
罗埃诺德始终凝望她。
他恼怒她、责怨她,但眼眸深处却闪动微光,隐隐期冀她能给出肯定回答。
但丽奈终是抿住唇,垂下眼睛。
那点微光逐渐平息,泯灭不见,变成空洞洞的黑。
他松开了她,手上的力气就像猛然卸掉一样。
丽奈跌出他的怀抱,踉跄退步时竟有种要摔倒的失重感。
那个男人走了,一言不发。
从她的卧室消失,从她的房间消失。
静悄悄地退出她的私人领域,就像从没来过这里一样。
丽奈原地杵了许久,才失神来到床边,挨着床柱缓缓坐下。
她将头靠上床柱,脑海里全是罗埃诺德大公微光泯灭的眼睛。
原来一个人丧失希望,是那么明显的一件事。
她抓紧身下床单,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她从没思考过,和馆长去布罗亚,会为那位大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她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了这件事。
罗埃诺德大公那样惘然若失,丽奈看得出来,他的心被她伤透。
很不应该的,她的心口竟涌出蜜糖,但转瞬,又被苦瓜汁冲散。
她想,罗埃诺德大公对她失望,是件好事。
不仅大公对她是个错误的人,她对罗埃诺德大公来说,同样错误。
他不能娶她,她也没法嫁给他,他们没有未来,这是一段错误的关系。
既然错误,为什么要深爱,为什么要坚持?
早些切断不好吗?
大公阁下对她失望,就会收回自己的感情。
他不用再爱她,不用再庇护她,她也可以下定决心和馆长去布罗亚。
这样,费劳尔不会因为她的“魔女”身份被人攻击,大公阁下也再没有累赘;
而她去了布罗亚,也不用再为自己的身份被发现而提心吊胆,她将开启全新的生活。
他们都会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都将拥有一段崭新的未来,那个未来……
一定会幸福吧……
明明想得很通透,丽奈的心却像被剜走一样空落落的。
她甚至能感到心脏上的血管被割断,血淋淋的心掉在一旁,而那血管正一颤一颤地往掉下的心脏上淋血。
她抓紧胸口线衣,呼吸都沁着血腥味。
但丽奈仍对自己说:
今晚的争吵很好。
成为彼此的回忆……
很好。
她是伴着眼泪睡着的。
睡梦中,泪水洇湿了整个枕头。
第二天,丽奈起床就发现自己红肿着一双眼。
她将眼妆化的很厚,这样若在文书处遇见大公,就不会被对方发现她的异样了。
但其实,丽奈多虑了。
今天一整天,罗埃诺德大公都没正眼瞧过她。
他们总共遇见两次。
一次是在文书处的走廊上,当时走廊上人多,文书们见到大公阁下纷纷低头行礼。
丽奈夹在文书们中间,也跟着行礼。
罗埃诺德擦着她走过,倨傲的头颅始终高昂,一句闲话也没和众人说,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过。
当时,丽奈还没觉察出什么。
等到傍晚,随文德尔先生来大公书房汇报,才意识到罗埃诺德大公已经一点儿也不愿待见她了。
当时文德尔先生报告完今天的工作,需要她在一个小点上做些专业补充。
他留给丽奈五分钟,这五分钟是丽奈专门向罗埃诺德陈述的时间。
但是大公只是冷冰冰的盯着桌面资料,待她讲完时冷漠的扫了她一眼,就没有然后了。
那眼神仿佛在说,资料上都写着,我看不懂吗?需要你像念稿机器一样念一遍吗?!
从前,丽奈汇报,罗埃诺德绝不会露出那样不屑的表情。
就连无心外事的文德尔都察觉出他俩气氛不对,疑惑的目光反复在两人间逡巡。
不过,文德尔不是个会过问闲事的人,见大公阁下对丽奈的补充没有疑问,便叫她整理整理资料,可以下班了。
丽奈走出大公书房,脸都成了菜色。
捏着报告的手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担心被走廊上的文书们发现异常,她快速躲回自己的办公室。
她一边整理下班资料,一边对自己说:
这很好,这很好,她要的就是大公阁下对她收回爱意,看来大公阁下也这么打算了。
她愿望成真了,这不是好事吗?
而后,便落下泪来。
怎么没人告诉她,这个剥离的过程那样痛苦呢?
丽奈不敢在公共办公区袒露太多私人情感,迅速整理完资料,就火速下班,火速飞奔回五楼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才想到,昨天汉松先生通知她,以后都和大公阁下一起用晚餐。
丽奈想,事情发展成这样,大公阁下应该永远也不想和她一起用餐了。
这是当然的事,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