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丽奈和罗埃诺德就赶到圣.法斯特修道院。
那座修道院地处偏僻,嵌在基图斯山余脉的一处山坳中,通体灰砖垒砌,错落的尖顶笔直的伸向天穹,肃穆又庄严。
修道院门房与丽奈相熟,告诉她克罗宁馆长已经回来,并帮忙通报。
不一会儿,他们就得到有请入内的通传。
这座图书馆是修道院资产,藏在修道院深处,是一处拥有单独小院的两层单体建筑,同样由灰砖铸造。
平日不对外开放,仅供修士们以及修道院学校的神学生们使用。
因此图书馆没有正式对外的大门,想去那处院落,必须先进入修道院,再穿过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才能抵达。
推开久违的院门,映入眼帘的小院铺着花砖,一如既往打扫的很干净。
靠近围墙的地方种着铁筷子、仙客来还有冬青,此时正是花期,淡淡花香交缠着湿润雾气,扑入鼻间。
克罗宁馆长就等在图书馆门口。
他五十岁出头,留着花白的八字胡,体态却和三四十岁的人一样年轻,一点儿也不弓腰塌背;一身灰色暗纹呢套装穿在身上笔挺端正,胸前口袋悬着一枚款式老旧的浮雕金怀表,却同主人一样保养得光洁如新。
丽奈一见到他,眼泪就忍不住了,喊了一声“馆长!”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克罗宁握住了她的胳膊,温厚和蔼的脸上同样露出悲容。
“肯的事我听说了,可怜的孩子……”
这句话让丽奈眼泪更是收不住,嘤咛着低泣起来。
两个人互相安慰了好一阵儿,情绪都安抚得差不多时,罗埃诺德才缓步来到克罗宁跟前。
“您好,克罗宁馆长,我是丽奈的丈夫,洛沃克.斯彭德。”
克罗宁望了过来,深灰眼睛定然的注视了罗埃诺德一会儿,眼眸里没有惊讶,应该听闻过丽奈结婚的消息了。
他伸出手和罗埃诺德握了一下,“您好,斯彭德先生,幸会。”
“幸会,克罗宁馆长。”
罗埃诺德加重语气,打量着面前的老馆长。
他想,他对洛沃克.斯彭德这个名字没反应,应该不知道这是谁的化名。
正好,也免去丽奈解释的麻烦。
但过了会儿,他就开始怀疑这个想法了。
他听见克罗宁与丽奈的寒暄,他对她各种关心,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心情,关心她这段时间去了哪儿,为什么没有写信。
却惟独不关心丽奈怎么会这么仓促地结婚?
更是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丽奈的丈夫”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这正常吗?
从小带到大的孩子突然结婚了,对她嫁了什么人,品性可不可靠,问都不问?
罗埃诺德缓缓挑起眉。
这个老馆长……有点意思。
这时再看克罗宁,他莫名觉得眼熟。
难道之前,他们在洛顿堡见过?
罗埃诺德仔细回想城堡平日邀请的客人里有没有克罗宁,但是来过城堡的人太多了,他实在想不起来。
他想,若是克罗宁来过城堡,就该认出他是谁。
既然他不打算挑明,那么他也继续装成骑士斯彭德吧。
这时克罗宁请他们进来休息,将两人引到一楼书架旁一个休息区坐下。
那里面对面摆着两张沙发,可以看出是为读书读累了的阅读者准备的。
并不是专门待客的地方。
罗埃诺德再次微妙地挑起眉。
他和丽奈在一边沙发坐下,克罗宁坐在另一边,他为他们沏了热茶。
丽奈说起正事:
“克罗宁馆长,我这次前来,是想请您帮我把父亲的遗骨安葬在修道院的墓地里。”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克罗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肯的遗骨现在何处?”
“就放在马车上。”丽奈回答。
克罗宁点了下头,“想安葬在修道院墓地,需要生前捐助修道院的证明或者朝圣记录,这些肯都有,丽奈,你有没有带过来?”
丽奈身形一顿,眼眶又湿润起来。
她默默摇了下头,“没有……全毁了……家被赫特父子砸了,成了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克罗宁大惊失色,“这是何时的事?”
“不知道……”
丽奈不自觉的攥起裙子,嘴唇一片苍白。
“这次回到家……就已经全砸毁了……”
“这件事我们会报案。”
罗埃诺德插话进来,“如果立案后查实确是赫特父子所为,我将提请领地法庭从重量刑。”
罗埃诺德的话暗示了他在领地法庭上能起的作用,他观察着克罗宁会作出何种反应。
那位老馆长微一沉思,对罗埃诺德微笑道:
“斯彭德家族在洛顿城坐拥鼎势、权倾一方,我想丽奈的事,您一定会尽心帮助处理。”
罗埃诺德心里“呵”了一声。
坐拥鼎势?权倾一方?
洛顿城根本没有斯彭德这个家族!
他现在非常确定,克罗宁知道洛沃克.斯彭德是谁的化名,他就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在这儿和他演戏呢。
丽奈并未发觉两人间的试探与见招拆招,她的一颗心都在父亲安葬的事上。
想到父亲曾经捐助修道院的凭证尽皆毁去,遗骨入不了墓地,便不免着急,向克罗宁询问起办法。
“没事,丽奈。”
克罗宁安慰了她。
“我来想办法,我记得有几笔捐助金是用我的名字与肯的名字一块儿捐的,我那里保存了曾经的捐助证明,那个凭证应该可以。”
另外,他还说道:“安葬供奉你也不用筹了,我来支付。”
“那怎么可以!”
丽奈一听就急了,“这是我父亲的遗骨,怎么能让您来支付安葬供奉?!”
克罗宁摆手,“我和肯这么多年朋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丽奈打断。
“不,我才是他的女儿,父亲的安葬供奉当然应该由我出。”
她前倾着身子往克罗宁的方向挪了挪,“馆长,您不用担心,我现在有工作,嗯,我在洛顿堡当文书助理,一个月能挣10金尼,足够为父亲支付每年的供奉金了。”
克罗宁对这个消息也不惊讶,似乎早就知道丽奈在洛顿堡工作。
罗埃诺德觉得这位老馆长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舒展了下筋骨,靠上身后沙发,盯着克罗宁的目光愈发玩味。
克罗宁又在供奉金的问题上要帮丽奈分摊负担,但丽奈坚决不让,最后她拍板决定就由她出,不许克罗宁馆长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