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被烫进冰水般克制,妄筹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哀嚎,接着猛的收手后退。
它退缩了,身旁一直渗透自己身体的阴冷阴气也随即消散,彻底失去了对她的控制。
迟夏猛地栽倒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
得救了……
这个认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慢半拍地撞进迟夏混沌的脑海。
她惊魂未定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嘴唇哆嗦着,那个在绝望中盘旋了无数遍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纪……”
声音卡在喉咙里。
视线里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冷峻的侧脸。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身形挺拔,浅淡的眸子正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翻滚的阴气。
不是他。
是那天在食堂遇到的……那个化学系的学长。
迟夏怔住了,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混合着依赖和委屈的复杂情绪,忽然间无所适从,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变成一片茫然的空落。
男人眼神淡漠地扫过身旁阴气翻滚的,愈加沸腾的妄筹,手上动作不停,指尖夹着又一张符箓,语气平静无波:“退。”
话音刚落,那张符录再一次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牢笼,向那妄筹鬼罩去。
那鬼显然不敌他,很快便被对方制服。
“学长?你……”
迟夏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看岑松竹,又看看那位暂时被困住的鬼物。
“临海分局岑松竹,你本次行动的搭档。”他言简意赅地报上身份,“抱歉,来晚了点。学院那边出了点事,被拖住了。”
说完,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目标,眉头微蹙,说出和她推断的差不多的结论,“这鬼是妄筹,但……妄筹不该有此等攻击性,它在异变。”
没等迟夏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那被金色牢笼捆住的鬼怪在里面猛地冲撞起来。
它似乎感知到了眼前的威胁,变得更加狂躁,污浊的气息甚至开始在侵蚀笼子的金光。
岑松竹面色不变,但眼神凝重了几分。
男人上前一步,下意识的将还有一些腿软的迟夏,往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带了带。
对方的手臂虚晃在她身前,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姿态。同时他的指尖已有更复杂的印诀正在凝结,准备继续打出控制法术束缚这异变的妄筹。
但他晚了一步。
在法术凝成型,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瞬。
“唰。”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走廊凝滞的空气。
这声音并非来自岑松竹的符箓,而是某种沉重,蛮横的实体。
迟夏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接着,一道漆黑的阴影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坠落的陨石一般,粗暴地砸进那团翻涌的阴气之中。
“轰!”
和他们两人用的法术黄符不一样,这突然出现的黑影并非净化,而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一把熟悉的通体漆黑,周身刻满咒术的钉头锤,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直接将那鬼物锤得四分五裂。
对方发出阴冷刺耳的尖啸,身旁近半的阴气都在这一锤之下,如同被砸碎的玻璃瞬间溃散。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残暴,让在场的谁都没反应过来。
二人同时惊愕的回头,看向钉头锤飞来的那个方向。
楼梯口的阴影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纪珩。
但他此刻的模样,和平时简直可以说是大相庭径。
青年微垂着头,略长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制服外套的纽扣仓促地扣错了一位,衣领歪斜,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此刻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像是刚跑了很长一段路一样。
……纪珩是赶着过来的?
对方周身絮绕着一股低沉气压,那双眼此刻沉沉地敛着,里面像是淬了冰,压着某种未散的暴戾。
钉头锤将妄筹砸的四分五裂后,重新飞回到他手里。
纪珩右手随意地提着那柄巨大的钉头锤,锤头甚至还在滴落着丝丝缕缕,尚未散尽的阴气,与他此刻阴沉的气质融为一体,莫名让迟夏觉得对方此刻看着有些危险。
“纪珩……”迟夏没忍住,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接着,她看到对方的目光先是极快地从自己身上掠过,像是在确定她似乎并无大碍后,纪珩那紧绷的下颚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随即,纪珩的视线落在了她身边的岑松竹身上。
更准确的来说,是落在了岑松竹那只因刚才保护姿态,而尚未完全收回,正环着她腰肢的手臂上。
男人的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握着锤柄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倒是没意识到自己这个细微的动作,只觉得此刻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喉咙都有些发紧。
而岑松竹在纪珩目光扫来时,便已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甚至还朝后退了半步,与迟夏拉开了点距离。
他脸上依旧是那一副冷淡的表情,只是浅色的眸子静静看着纪珩,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啧。”
一声轻嗤从纪珩喉间溢出,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
“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扰到有些人英雄救美的雅兴了?”
他语调拖沓,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上班时间倒是挺会挑场合培养……同事情谊。”
纪珩特地在“同事情谊”四个字上咬了重音,眼神却像是不经意的,再次扫过迟夏有些发白的脸。
岑松竹没说什么,移开视线,垂着眼,谁都没看。
“哼。”
见他不搭理自己,纪珩翻了个白眼。
他不再看岑松竹,那沉沉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重新牢牢锁在迟夏身上。
女孩还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一丝被他刚才的话刺到的无措。
纪珩只觉得那火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后全化成了堵在喉咙口的一团硬块。
他声音低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涩意,和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张声势和委屈执拗。
“喂,迟夏。”
他叫她的名字。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