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早上四点,做夜宵的档口还没收摊,早餐摊子就已经热火朝天地支棱起来。蒸汽和人声混成一片,模糊了晨与夜的界限。
迟夏跟在纪珩身后半步,看着他停下脚步,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几家亮着灯的铺子,眉宇间透着被饥饿和选择共同催生出的烦躁。
过了几秒,他忽然侧过头,眼皮懒懒一掀:“喂,选一家。”
语气不像商量,倒像随手扔来个包袱。
迟夏被问得一懵。
她对这儿两眼一抹黑,看哪家都差不多。
让一个选择困难症在饿着肚子的纪珩面前做选择,压力有点大。
“……都行。”她含糊道,试图把包袱扔回去。
纪珩盯着她看了两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答。
他下巴朝最近那家雾气最浓、人声最沸的摊位一扬,那里暖黄的灯光在蒸汽里晕开一大团毛茸茸的光晕。
“就那儿。”男人撂下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跟上。”
屋内的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在外面也摆了不少位置。
铁锅和灶台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摆在外面,蒸汽从滚烫的汤水里冒出,让周围都蒙上一层白白的水汽。
他们来得早,店外还勉强有张空桌。桌子腻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在路灯下泛着可疑的光。
纪珩盯着那桌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抽出几张纸巾,垫在手下,才勉强撑着桌沿坐下,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着将就和嫌弃。
迟夏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嫌弃动作,默默把“这里好像不太干净”的废话咽了回去。
她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指尖。
还好这店不是她选的。
看纪珩那样子,估计平时根本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那为什么他要选这家店?
一个模糊的,没有任何依据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悄冒了个尖。
该不会是因为,刚才走过时,她无意识地在他们家那锅蒸腾得最暖和的白气上,多停了一瞬目光?
这个念头太过荒唐,甚至带了点可笑的自作多情。迟夏心头猛地一跳,像被那气泡烫了一下,立刻伸手把它死死按回水底。
可脸上那点不请自来的热度,却摁不下去。
别乱想。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也或许是残留的一丝歉意,她垂下眼,声音比风还轻:“要不……换一家?”
纪珩的视线从那张边缘起毛的塑料菜单上抬起,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
他像是研究什么稀奇动物似的,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一扯,勾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带着点玩味的恶意。
“啧,”他身体往后一靠,劣质塑料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抗议,“脑子里演到哪一出了?是他居然为我忍受这种地方,还是霸道上司爱上我?”
迟夏:“……”
耳根“轰”一下,烧得彻彻底底。
那股热意甚至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瞬间戳破的,装满蒸汽的塑料袋。
他……他怎么连这种话都知道?
不对,重点是他居然真的看穿了!
纪珩压根没等她从羞耻中回魂,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耐烦:“少给自己加戏。六点面包店开门,我要抢第一批彩虹糖蛋糕。就这儿近,凑合两口得了,别耽误我时间。”
说完,他扬声叫来老板,点了碗鲜肉馄饨,然后把那张油腻的菜单往她面前一推,“快点。”
“……哦。”
迟夏瞬间把那点没成形的感动掐灭,连灰都扬了。
她垂下眼皮,盯着菜单上糊掉的印刷字,忍着热意心想:
真是饿昏头了,居然会产生这种离谱的错觉。
等对方点完餐后,她紧接着报出一碗豆浆跟一根油条。老板收集完他们要的东西,又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乒乒乓乓的锅碗瓢盆敲击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两人没什么话可说的。
点完餐后,纪珩一只手撑脑袋,另一只手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对方的心思不在她这,迟夏也不知道干嘛,只能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点了点。不过还好,很快,老板就将他们点的东西全都端上来了。
迟夏也终于如释重负般放下手机,赶快开始啃自己的油条。
“哈哈哈,再来一杯!”
他们隔壁桌,几个喝酒的男人正在摇骰子。空了的啤酒罐就这么堆放在地上,零零散散铺了一大片。
桌上放着几道小菜,几人热火朝天的在那乱喊乱叫,“四六六,大,我赢了哈哈哈,给钱!”
那边几个酒鬼吵闹得很,但在这普遍就很多人的地边摊里,其实声音还算不上刺耳。
直到其中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突然猛地拍桌,指着那个大叫自己赢了的秃头男,口齿不清地怒骂:“你这秃佬,是不是在杯子上做手脚了!不然怎么赢了这么多把!”
桌子被重重拍下,他的力气很大,再加上木桌本身就有些摇晃,桌上的小菜被掀翻,瓷盘砸在地上,裂出一地碎片。
迟夏被吓了一跳,嘴里的豆浆差点被吓得差点呛住她。
纪珩似乎也被吵得有些不耐烦,皱眉“啧”了一声,“这群死酒鬼,公共场合也发酒疯。”
周围有不少人看了过来,那被指着的秃头男人满脸通红,也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老子凭本事赢的。咋滴,你想赖账?”